| 《北回归线》第十二章(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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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北回归线 出版社:人民大学出版社 作者:亨利·米勒 | |
| 菲尔莫瞅空子在我耳边低声说了两句。“是个演员……电影明星……有个家伙抛弃了她,她总忘不了……我一定要把她灌醉……” “那么我就走开。”我正说着,公主大叫大嚷着打断了我们。“你们为什么要咬耳朵?”她跺着脚喊道。“难道你们不知道这样是不礼貌的吗?你,我记得你是要带我出去的,不是吗?今晚我一定要喝醉,我早就对你说过了。” 菲尔莫说:“是的,是的,咱们马上就走。我只是想再喝一杯。” 她吼道:“你是一头猪,不过你也是一个好孩子。只是你说话声音太大,不懂礼貌。”她又转向我,“我能指望他规矩一点儿吗?今晚我一定要喝醉,我可不想叫他给我丢人。以后我还会来这儿的,我想跟你谈谈,你显得更聪明一些。” 临出门时公主友好地跟我握握手,她答应哪天晚上再来吃饭——“等我清醒的时候。”她说。 “好极了!”我答道。“再带上一位公主,至少带一位伯爵夫人一同来,我们每个星期六都换床单。” 大约到了凌晨三点菲尔莫蹒跚进来了……就他一个人。他喝得烂醉,敲得乱响,像一个瞎子,他在用裂开的拐杖探路。嗒、嗒、嗒,一路响着走过疲倦的小巷……经过我身边时他说,“我这就去睡了,明天再跟你细说。”他闯进里屋,扯下床罩,我听见他在叹息——“这样一个女人!这样一个女人!”不到一秒钟他又出来了,戴着帽子,手里提着裂了缝的手杖。“我早就知道会出这种事的。她疯了!” 他在厨房里翻腾了一阵,带着一瓶安茹葡萄酒回到工作室里来,我只好坐起来和他干一杯。 据我把故事串接起来的情况看,这件事情源于香榭丽舍大街的“邦德波威”,有一回他在回家的路上在那儿下车喝了一杯。和平时一样,露天咖啡座上坐满了老家伙,这一位正坐在小径上,面前摊着一摞小碟子。菲尔莫凑巧走过来同她视线相遇时,她正在独自一人喝闷酒,快喝醉了。她格格笑着说:“我喝醉了。你不坐下吗?”后来,仿佛这是天下最最自然不过的事情,她马上开始讲述那位电影导演的事,讲那个人如何再不理她了,她又如何跳进了塞纳河中,等等,等等。她已不记得当时是从哪一座桥上跳下去的。只记得他们把她捞起来后身边围了一群人。再说,她也不明白从哪一座桥上跳下去又有什么区别。他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呢?对此她歇斯底里地大笑了一阵,然后又突然想走,想去跳舞。看到菲尔莫有些犹豫不决,她冲动地打开手提包,掏出一张一百法郎的钞票。紧接着她又认为一百法郎花不了多久。她问:“你一点儿钱也没有?”没有,他身上没有多少,不过家里有支票簿。于是他俩跑回来取支票簿,这时我正巧进来,正赶上他在向她解释“凭票取衣”这一套把戏。 回家的路上,他们在“金鱼餐馆”停下吃了点儿东西,她是用几杯伏特加把食物送下去的。她在那儿如鱼得水,十分得意,人人都亲吻她的手,轻声公主长公主短地叫她。尽管醉了,她仍努力不丢面子。跳舞时她不断告诫菲尔莫,“别那样扭屁股!” 把公主带回公寓后,菲尔莫打算同她待在家里。可既然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又十分反复无常,他便决定忍受她的古怪想法,推迟那个关键时刻的到来。他还设想可能会碰到另一位公主,能把她俩都带回来。因此出门去共度一个夜晚时他心情很愉快,做好一旦有必要就在她身上花几百法郎的准备,一个人毕竟不会每天都遇到一位公主。 这回她把他拉到另一个地方去了,据她讲,那儿的人比较熟悉她,用支票付账不会有问题。那儿人人都穿着晚礼服,侍者领他们走向一张桌子时有人向她鞠躬、吻她的手这类的无聊事就更多了。 一场舞刚跳了一半,她突然走出舞场,眼泪涌出来。菲尔莫说:“怎么回事?这一回我又怎么了?”他出于本能马上把手放在背后,好像屁股仍在扭动似的。她说:“没什么,你什么也没干。好了,你是个好孩子。”说完,她又把他拉到舞场上开始狂跳起来。菲尔莫小声问:“可你究竟怎么了?”她又答道:“没什么。我看到了一个人,就这个。”然后她又猛然发脾气了——“你干吗要把我灌醉?你不知道喝醉酒后我会发疯?” 她问:“你有支票吗?我们一定得离开这儿。”她把侍者叫过来,同他用俄语耳语了两句。“是真的支票吧?”侍者走开后她问。接着,她又冲动地吩咐,“在楼下衣帽间里等我,我得给人打个电话。” 侍者送来找回的零钱后菲尔莫悠闲自在地信步下楼来到衣帽间等她。他来回走动,轻声哼曲子、吹口哨、咂嘴预想着将要品尝的鱼子酱的滋味。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他仍在轻声吹口哨。二十分钟过去了,公主仍未露面,菲尔莫这才起了疑心。衣帽间的侍者说她早走了,他冲出门,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黑鬼,咧着嘴大笑。黑鬼是否知道她跑到哪里去了?黑鬼笑了,黑鬼说:“我听见说库波勒饭店,没听见别的,先生!” 在库波勒饭店一楼,他看到公主坐着,面前摆着一杯鸡尾酒,脸上一副想入非非、恍恍惚惚的表情。看到他,她微笑了。 他说:“这样跑掉像话吗?你可以告诉我,说你根本不喜欢我……” 听到这话她发火了,表演了一番,没完没了地说了许多之后呜呜大哭起来,鼻涕眼泪流了不少。她哭诉道:“我疯了,你也疯了。你想叫我跟你睡觉,可我不想跟你睡。”后来她又开始破口大骂她的情人,就是在舞场上看到的那个电影导演。这就是她不得不逃离那个地方的原因,这就是她每天晚上吸毒、喝醉酒的原因,这也是她纵身跳进塞纳河的原因。她这样唠唠叨叨地说自己有多么痴情,突然又有了一个主意。“咱们到布里克托普的店里去!”她在那儿认得一个人……他以前曾答应帮她找个工作,他肯定会帮助她的。 “那要花多少钱?”菲尔莫谨慎地问。 要花很多钱,她马上告诉他了。“不过听着,假如你带我去布里克托普那儿,我就答应跟你一起回家。”她挺老实,又补充说这也许会花掉他五六百法郎的。“可是我值这么多钱!你不明白我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全巴黎再也找不到另一个我这样的女人……” “那只是你一相情愿的想法!”菲尔莫的美国佬脾气完全表现出来。“我可不这么看,我看不出你值什么。你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古怪的婊子。老实说,我宁愿给一个穷酸的法国姑娘五十法郎,至少她还给人一点儿报偿。” 他一提起法国姑娘她便暴跳如雷。“别对我说起这些女人!我恨她们!她们愚蠢……她们丑……她们全是为了钱。我告诉你,别说了!” 不到一分钟她的气又消了,她又想出一个新花招。她喃喃道:“亲爱的,你还不知道我脱光了是什么样呢。我美极了!”说着她用双手托起两只乳房。 然而菲尔莫不为所动。他冷冷地说,“你这个婊子!我并不在乎在你身上花几百法郎,不过你太古怪。你甚至连脸都没有洗,你嘴里有股臭味,我才不管你是不是公主呢……我并不要你的神气活现的俄国花样。你该上街去推销自己。你并不比哪一个法国小姑娘强,你甚至还不如她们,我不会再在你身上花一个苏了。你该到美国去,那儿才是你这种吸血鬼待的地方……” 他这番话好像一点儿也没有使她生气,她说:“我想你有点儿怕我。” “怕你?你?” 她说:“你还是个小孩子呢,你没有一点儿礼貌。等你更了解我以后就不会这样说了……你干吗不学着对我好一点儿?如果你今晚不想跟我一同去,悉听尊便。明天五点到七点间我在‘圆顶’等你,我喜欢你。” “可我明天不打算去‘圆顶’,哪一天晚上也不去!我不想再见到你了……永远不想。咱俩一刀两断了,我要到街上找一个漂亮的法国小姑娘。滚你的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