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回归线》第一章(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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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北回归线 出版社:人民大学出版社 作者:亨利·米勒 | |
| 到了夜里,我一看到鲍里斯的山羊胡子垂在枕头上便要发歇斯底里。 啊,塔尼亚,你如今在哪儿?那副又肥又厚的吊袜带、那两条柔软而又粗壮的大腿又在哪儿?我的胯下有一根六英寸长的骨头。塔尼亚,我要弄平你的每一条皱纹。我要先叫你肚子疼、子宫翻个个儿,再把你送到你的西尔维斯特那儿去。你的西尔维斯特!喂,他懂得怎样生火,我却明白如何叫女人欲火中烧。你的西尔维斯特这会儿有点吃醋了 蔚蓝色的天空上鹅毛般的云丝被吹散了,干枯的树木无限延伸,黑糊糊的树枝像一个有梦游症的人那样打着各种手势。这些阴沉的、鬼怪般的树木的枝干苍白得像雪茄烟灰。这是一种超然的、全然欧洲式的静寂,百叶窗放下了,店铺闩上了,这里或那里偶尔可见一盏红灯,表明有人在幽会。其正面粗暴甚至可怕,除了树木投下星星点点的影子外,一片洁净。从奥坦格利经过使我想起另一个巴黎,那便是毛姆、高更的巴黎,乔治·摩尔的巴黎。我想起那个可怖的西班牙人,他那时正以杂技演员的步子从一种作风跳跃到另一种作风,使全世界大吃一惊。我想起施本格勒同他那些可怕的宣言,并且不由得惊诧——风格,广义上的风格,是否全完蛋了? 我说我脑子里净是这些念头,不过这也不是实话。只是到了后来,当我走到塞纳河对岸,当我把辉煌的灯光甩到身后时我才允许自己胡思乱想这些事儿。眼下我什么也不想,只感觉到自己这个活生生的人被河水映出的奇迹搞得很伤心,因为这河水映出了一个已被遗忘的世界。沿河两岸,树木佝偻着身子,在这面没有光泽的镜子上投下倩影。起风时这些树便发出一阵沙沙声,河水翻腾着流过时它们也会流下几滴眼泪。这条河使我默默无言,我找不到可以倾诉心曲的人,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艾琳的毛病在于她只有一个手提包。她总想把厚厚的信塞进包里,信上都是大量闻所未闻的事情。现在她叫劳娜,我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她给我们送来了一些下面的毛发。劳娜——一头疯狂的驴子,在风中乱闻乱嗅,以此取乐。在每一座山坡上她都要扮演妓女的角色,有时还在电话亭和卫生间里。她为金·卡罗尔买了一张床和一只铭刻上他的姓名首字母的刮胡子时用的杯子。她躺在托特纳姆广场大道上,撩起衣裙用手指抚弄自己那个地方,还有蜡烛,用罗马蜡烛和门把手弄。这个劳娜还是一个骗子。她从未替卡罗尔买过床,她用一个威士忌酒瓶砸他的脑袋。她满嘴脏话和承诺。 大量的、厚厚的、闻所未闻的信件。一只没有带子的手提包。一个没有插钥匙的锁孔。她有一张德国人的嘴、一对法国人的耳朵和一个俄国人的屁股,你把你的小羊尾放进粪车里,自然是两个轮子的红色粪车。在乌尔克和马恩河的汇合处,水顺着河堤流去,在桥下静静地流淌,仿佛一面镜子。劳娜如今躺在那儿,河道里满是玻璃碎片。含羞草在哭泣,窗户上有一个潮湿的、雾状的屁。劳娜是一百万女人中的佼佼者。你可以坐在里面看中世纪史。 莫尔多夫首先显得像某人的一幅漫画,甲状腺似的眼睛,米什林米什林:法国工业家,1852年发明汽车轮胎。——译者式的嘴唇,声音像豌豆汤。他在背心里掖了一个小梨,不论你怎么看他都是那副尊容,随身带着有个坠子的鼻烟盒,象牙柄的,还有棋子、扇子、教堂地图。他发酵的时间太长,现在已变得毫无形状了,成了失去维生素的酵母,没有橡皮底座的花瓶。 他家族中的女人们在9世纪曾两次改换祖先,到了文艺复兴期间又换了一次。他在一次次战乱中,在众多的黄肚皮和白肚皮下留存下来。在以色列人出埃及前很久,一个鞑靼人便朝他的血液里啐过唾沫。 他的窘迫也就是一个侏儒的困惑。透过松球状的眼睛,他看到自己的侧面轮廓投影在一幅无法计量的幕布上。他的声音使他陶醉,因为它尖细得如同一个针头一般。他听到的一声大吼对于别人只是尖细的叫唤。 他的头脑。他的头脑是一个圆形剧场,场上的演员一人扮演好几个角色。莫尔多夫多才多艺而且不出错,一个个依次扮演着他的角色——小丑、耍把戏的、杂技演员、牧师、登徒子、江湖骗子。这个圆形剧场太小了,于是他在剧场里安放了炸药。观众都吃了迷幻药,于是他便把它炸毁了。 我徒劳地企图接近莫尔多夫。这就像企图接近上帝一样,因为莫尔多夫就是上帝——他本来就是上帝。我只是记载下…… 我以前就对他有一些看法,现在我放弃了,而另一些看法现在正在修正中。我把他抓住了,结果发现手中不是蟑螂而是一只蜻蜓。他的粗鲁冒犯了我,然而他的脆弱又叫我为之倾倒。他滔滔不绝,直到把自个儿憋得透不过气来,随后又像约旦河一样沉默无语。 每当我看着他小跑着走上前来迎接我,伸出一对小爪子,眼睛里流着泪,我便觉得自己在同……不,这句话不能这么说。 “像在喷泉上跳跃的鸡蛋。” 他只有一根手杖——一根普通的手杖。他的衣袋里装了一张张纸,都是治疗悲观狂的处方。他的病现在痊愈了,替他洗脚的那个德国小姑娘因而悲痛欲绝。这正如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背着他的古吉拉特语字典到处走。“人人都不可避免”,这话无疑就是指“绝对必要的”。博罗夫斯基会觉得这话不可理喻,一星期里每天他都要换一根手杖,还有一根是复活节专用的。 我们彼此间有这么多共同点,看别人便犹如在一面裂了缝的镜子里看自己。 我一直在翻阅我的手稿,每一页上都是潦草涂改过的手迹。全是文学!我有点害怕。这多么像莫尔多夫,惟一不同的是,我是一个非犹太人的异教徒,而异教徒受苦受难的方式是不同的。据西尔维斯特讲,他们虽有痛苦,但却不患神经病,而一个从未患过神经病的人是不懂什么叫做痛苦的。 于是我清楚地回忆起我痛苦时是多么快活,那正像带着一头小熊仔上床睡觉,有时它会用爪子抓你,那时你才真正知道害怕。平时你不会怕——你可以放掉它,或者把它的头砍掉。 有些人无法抵御钻进野兽笼子里同野兽在一起厮混的欲望。他们连手枪、鞭子都不带便进去了,正是恐惧使他们变得无所畏惧……对于一个犹太人,全世界便是一个野兽横行的笼子。笼门锁上了,他在笼子里,没有手枪、鞭子,但他勇气十足,甚至嗅不到笼子角落里的兽粪味。围观者在拍手,可他听不见,他认为这场戏是在笼子里面演的,他认为这个笼子便是整个世界。门锁上了,他独自一人无助地站在那儿,发现狮子不懂他的话。没有一头狮子听说过斯宾诺莎,斯宾诺莎?它们干吗不咬他?“给我们肉吃!”它们吼道,而他却站在那儿吓呆了,脑子全乱了,他的世界观也变成一个荡到空中再也够不到的秋千。狮子举起爪子扇一下,他的世界便被打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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