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瑞玉是首次来到北大营。

　　这一天冬日灿烂。刚下过一层小雪的北大营操场上，旌旗飘闪，鼓乐声喧。偌大一个操场上，已经架设起无数大大小小的席棚。那席棚下便是贵宾们前来观瞻的看台。中央巨大的看台上，布满了五彩缤纷的标语和纸花。军乐队就簇拥在大台子下面，谷瑞玉没有坐在主席台上的资格，只能远远坐在与主席台遥遥相对的看台上。而且她的位置很不显眼，被安排在看台的角落里。可是她从这里能够清楚望见主席台上的贵宾，其中就有她熟

　　带孝阅兵的张学良。

　　悉的于凤至和东北一些重要官员，杨宇霆、常荫槐也在座。谷瑞玉坐在角落里很不自在，当她看见张学良正被众人簇拥着出现在主席台中央时，她心里再次有种被冷落之感。她无法与站在张学良身边的于凤至相比。看到于凤至，她心里就感到悲哀和不平，她越是这样想，心里就越难过。

　　“谷女士，明天张汉卿要在北大营阅兵了，本来阅兵是大好事，张大帅在位的时候，东北军从来没有阅过兵，现在汉卿执政后，他心里有花样，想阅兵给自己长长威风，这本来都是好事。可是，你想过没有，张汉卿马上就要把东三省军队都拱手让给别人了!”谷瑞玉望着竖立在北大营操场上的数万名荷枪士兵，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悲哀。她记得昨天在接到来北大营参加张学良阅兵的请柬后，杨宇霆三姨太忽然打来电话，请她前往小河沿家里打牌。她接电话后迟疑许久，想起张学良再次叮嘱她不要到杨家去，可不知为什么，谷瑞玉越想越气，后来竟一气之下前去杨府赴约了。那时，谷瑞玉心里有种强烈的反抗意识在作祟，她暗说:“你越是反对我去杨家，我就偏要去，看你把我怎么样!”

　　她来小河沿杨家以后，牌局已经散了。三姨太竟把她让进客厅，那里摆着一席酒宴。原来杨宇霆在宴请常荫槐等几位政界知己。谷瑞玉万没想到三姨太居然让她出席这样的宴会。她坐在那里既感到拘谨又感到荣耀，心里竟狂跳起来。

　　席间，她听常荫槐等几位官员当她的面，非议次日张学良将在北大营举行的阅兵仪式。如果是从前谷瑞玉会对这些人的非议表示愤慨，甚至会一怒之下离席而去。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对那些反对张学良的非议不但没有任何反感，而且感到常荫槐等人的议论也不无道理。杨宇霆发现谷瑞玉的思想，渐渐倾向他们这些张学良的反对派，心里不禁暗暗高兴，于是他趁机将话题引深。

　　“汉卿会把东北军拱手让给别人?怎会有这样的事呢?”谷瑞玉对杨宇霆的话不肯相信。杨宇霆冷笑:“夫人莫非不相信吗?我说的都是真话，你知道明天汉卿到底为什么要举行一次大阅兵?就因为蒋介石昨天给他任了个‘国府委员'啊!”

　　“国府委员?怪不得他要大张旗鼓阅兵啊，原来他是想让蒋介石和南京政府看看咱们东北军的实力?”常荫槐也故作惊人之语。

　　“国府委员算什么呀?那不是个徒有其名的虚衔吗?”“东北军从来是独立自主的，为什么要听南方蒋介石的?”“张大帅如果还活在世上，绝不会同意张汉卿这么胡来。”席上响起一阵公开的揶揄和嘲笑。谷瑞玉没想到这些官员竟敢在她面前放肆地议论张学良。她心里虽然仍想替张学良说话，可她却说不出口。倒不是她不敢说，而是她忽然感到那些对张学良次日阅兵持有强烈不满的官员们，说的话竟然都在理上，与她的思想也相当合拍。

　　但是谷瑞玉绝不能参与那些攻击张学良的议论，她只好垂下眼睑，装着听不见的模样，在那令她难堪的酒席上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夫人，你也许还不知道吧，汉卿阅兵只是出卖东北的一个前奏曲。”杨宇霆见谷瑞玉愕然面对众人的神色，决定继续向她说清情况，“现在东三省人民都被汉卿蒙在鼓里。据可靠消息说，他在东北三省换上南京政府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后，很快就把东北军队划归南京指挥了!夫人你说，他放着东北王不做，居然去讨蒋介石的残羹剩饭，这又成何体统呢?”

　　谷瑞玉大惊:“有这样的事?”三姨太趁机挑拨:“瑞玉，你和他朝夕相处，这样的事竟然还瞒着你?”谷瑞玉的脸顿时涨红了。

　　杨宇霆说:“夫人，汉卿如果当真把东北军划归南京指挥，不但违背了我们在座各位的意志，同时也违背尸骨未寒的张大帅的意志!所以，如果你对汉卿真有感情，最好劝劝他。告诉他千万不要做千古罪人才好!”

　　“哗———”一阵震耳欲聋的热烈掌声突然响起，打断了谷瑞玉的胡思乱思。她探头一看，只见偌大个北大营操场上已万头攒动，人声鼎沸。她发现主席台上一阵骚动，那些文武大员们一齐向张学良拍起掌来。所有陆军将领都戎装齐整，荷枪佩剑。她见今天阅兵的执行官大步走上主席台，向张学良敬礼报告:“张总司令，尊您的命令，东北三军已列队在位，随时接受您的检阅!”谷瑞玉看见张学良大手一挥:“阅兵开始!”然后，张学良就在王瑞华、邹作华、万福麟等将领陪同下，走下主席台。早有谭海等侍卫把一匹黑色大马牵过来，张学良飞身上马。他骑在高大的马背上，显得格外英武威仪。他身穿上将军服，左臂系着一条黑纱，那是他正为死去的张作霖挂孝。随着张学良的策马向前，主席台下的一排军乐队，顿时奏起了昂扬的东北军乐《好男儿》。正在受检阅的将士，也齐声高唱这支昂扬有力的军歌:“翘首气凌宵，视苍空月正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