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2年秋天，秋风吹落了沈阳浑河边上的柳叶。谷瑞玉坐着辆小洋车，尽量避开热闹人多的大街，悄悄回到了沈阳经三路78号。这是幢外表不引人注目的灰色小楼，原是日本商行老板的住所，谷瑞玉从杨柳青前线回沈不久，张学良就出资为她买了这僻静的小洋房，作为谷在外生活的住所。

　　谷瑞玉知道张这样做，是因于凤至坚决不接纳她这梨园女子回帅府，张作霖也对儿子娶偏室持不以为然的态度，所以张学良只好让她一人在外面居住。

　　张学良对谷瑞玉的态度比从前好得多，是因为她去前线劳军再次感动了少帅。只是张学良很少到经三路来，他实在太忙了。同时她也清楚张学良必须不时要回大帅府去住，那里毕竟有他的结发妻子。这天傍晚，张学良终于回到经三路78号———多日不曾登门的小楼。来前，他命侍卫到街上花店，为谷瑞玉买了束她喜欢的北方茉莉。那是一簇簇雪白的花儿，他知道她平时最为喜欢雪白的颜色。当张学良捧着花登上二楼的时候，发现楼梯口伫立着一个身披白纱的颀长女人，正是多时不见的谷瑞玉。张学良见她既不说话也不像从前那样张开双臂冲下楼梯来迎接他的归来，有些吃惊地问:“你怎么了?瑞玉，你这是……?”她不开口，眼里却汪着泪。

　　他把花送到她面前，可她仍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脸上淌满了晶莹的泪。他知道谷瑞玉是以这特殊的姿态向自己撒娇，也明白她因自己多日不归才心生怨尤。想起自己对谷瑞玉的冷落，心里越加不安。他替她轻轻拭去脸上的泪水，说:“不是我有意冷落你，我现在忙得不可开交。如不是为了组建东北空军，我早就回来看你了。”

　　她听了他的解释，心里的怨尤开始消除，并且渐渐原谅了他。可谷瑞玉仍不肯对他露出笑脸，只有她才知道心里有多苦。自山海关回沈以来，她就再难见到张学良的面了。尽管他为她买了这座小楼，可他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她伏在他身上哭泣说:“组建什么空军，也许心里早没了我吧?”

　　“什么话?”张学良把她扶进卧房，又小心地将鲜花插在她床头的花瓶里。张学良今晚满心欢喜地回来，想把东北空军组建情况都告诉她。可没想到谷瑞玉居然无中生有的泼酸吃醋，他正色地说:“我哪会忘了你?连回帅府的时间也没有，这些天，美国教官一直在北大营训练空军，我作为空军司令，又怎能脱身呢?再说当初鼓励我振兴东北军的，不就是你谷瑞玉吗?现在我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东北空军上，你本应高兴才是，为什么反而心生怨尤?”

　　谷瑞玉见他说得如此真诚，知道又误解了他。于是她暗自悔悟，破啼为笑了。这样平静的日子又过了一年，可是，不久谷瑞玉就对一个人住在经三路公馆里无法忍受了。她在这里既难见到张学良的影子，又要恪守不许她抛头露面的“约法三章”，最后几乎到了划地为牢的地步。所以她在1923年的冬天，一气之下只身返回了吉林。

　　松花江水依旧潺潺东流，可谷瑞玉却感到几分陌生。她又一次在吉林登台唱戏了，她是冒着违背“约法三章”的危险，重新开始梨园生活的。当然她所以这样做，与其说是耐不住在沈阳幽居的孤独和寂寞，不如说她是想以这种方式向张学良和张作霖表示抗议。张学良闻讯大怒，马上派他的至友周大文前往吉林，劝说谷瑞玉尽快返回沈阳。可是谷瑞玉早对那幽居的生活无法忍受了，她断然谢绝了周大文的苦劝，坚持在吉林唱戏。

　　这种对峙局面一直持续到1924年春天，那时，谷瑞玉已有半年多不曾和张学良见面了，当她在吉林越唱越红的时候，有一天忽然从报上看到第二次直奉战争再次拉开序幕的新闻。谷瑞玉这才意识到自己应该马上回到张学良身边去。当初她出走时的怨气也消了，她甚至感到自己不该以这种绝决方式与深爱着自己的张学良决裂。于是，她又一次主动洗去铅华，只身悄然地返回了沈阳。

　　沈阳经三路小洋房依然，但是她发现所有东北军将士都已倾巢出关，在山海关一线激战。谷瑞玉决定立即前往山海关。张学良正率领第三军团将士，在前沿阵地和吴佩孚的军队激战。当他接到谷瑞玉已到山海关的报告时，心里仍对她破坏“约法三章”、前去吉林重登舞台的行为恼怨不已，因此下令不准谷瑞玉到前线指挥部来见他。

　　当天深夜，山海关出静的平静。谷瑞玉却一个人在天泰栈里夜不成眠。她为听不到城外的枪炮声备感忧烦。她刚到这座危城时，还依稀听见城外隐隐传来的枪炮轰响，可入夜后却平静下来。她不知为什么打得异常激烈的九门口战役忽然停歇下来，更不知张学良为何要她住进城里天泰栈而不许她前往前线。

　　她来到山海关后就急不可待地希望尽快去前线指挥部。她还想像前次在杨柳青那样，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出人意外地来到张学良面前，给他个意外的惊喜。谷瑞玉知道由于自己任性地前去吉林唱戏，定然伤了张学良的心。她想通过不惧炮火上前线的义举，来弥补她的失误和过错。可她没想到张学良竟坚决下令不许她上前线。

　　她知道天泰栈是山海关最大的客栈，从前是张作霖坐镇指挥的地方。由于张学良的第三方面军主要战将都集中在城外指挥部，天泰栈几乎成了座空楼。她住在这里有些惴惴不安，不知张学良什么时候才允许她去指挥部，更不知张到底会不会原谅她的过错。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谷瑞玉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