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知与有知(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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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退步集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作者:陈丹青 | |
| 所以到我这一代人表达自己时,可能不会像吴先生,我对“使命感”,对所谓“忧患意识”,在表述时会不一样。你们可以认为我有忧患意识,我却可能有一种对“忧患意识”的“忧患”。 鲁迅早就讲过,到了你摇笔杆写点东西、说说话,已经说明你没用了。真正做事情的人,闷着,不说话,就这么去做了。我现在两个态度,一是说话没用的,所以第二,保持说话 西方艺术家和知识分子也已经从二战前的道德语境走出来。他们清楚事情比我们了解的更复杂。西方人在启蒙时代以来大致认定知识分子是社会大众的启蒙者,可是两百年过去,知识分子进入另一种成熟。本雅明认识到“过去的统治者在历史上从来没有失败过”。这就是成熟。知识分子经常是统治的合作者,所以部分知识分子的成熟体现为远离这种合作关系、权力关系。今日西方艺术家大致的自我定位是“多余的人”,他不对这个社会负责,美国很多艺术家从来不选举,他与权力划清界限。他用作品向社会说话,或者直接是言论。 中国暂时不能实行西方那样的言论制度,但空间比以往多了,我在这个空间里,至少有和你胡扯的一点自由,这是进步。 现在的教育体制下,一个学生从本科到硕士、博士,可能是讲师,讲师到副高,然后多少教授。花钱买版在杂志上发表,这样才能过关。所以这些教授没有时间去上课,去关心学生。我采访过陈传席教授,他说有的学生半年还没见过老师一面。当然我们也很同情这些教授。你想,到了六十岁,还评不上教授怎么办呢?学生也是这样的,他们也很痛苦。你在美国呆了十八年,回来以后,你是否有过试图改变这些现状的想法。 陈:我不会天真到以为我能改变状况。教育体制荒谬,背后是巨大的现实:人口、就业、种种国情……所谓人文艺术只是摆设,应景。不能改变的,不然多少饭碗就砸了。课已经排好了,你几月几号几点在哪个房间教课,量化管理,行政规则,不能违背的,就像过去必须粮油管制一样。你在混饭吃,为了众人的饭碗,你得守规矩。 所以做不成什么事情。第一,我要什么学生,自己没法决定,我不要什么学生,也无法决定。这第一步,我已经彻底失败,其余根本谈不上。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现在所有学生进来前全给教过了,不是被哪个老师教过,而是被那个大环境整治过了,被那个大语境熏了多少年了,跑进来,然后要我调弄。虽然他们可能是冲着我来学的,但这是个很别扭的过程。等于这件衣服做好了,要我来改这件衣服,我还不如重新做一件。 培养出一个大艺术家,培养出一个优秀美术工作者也很难。 陈:这是个世界性的问题——学院到底跟艺术是什么关系?国外也有教条,也有体制…… 我根本就怀疑“培养”这句话。凡·高谁培养他?齐白石谁培养他?蔡国强、艾未未谁培养?未未老是逃学,谁教过他弄建筑?我对学院教育绝望,我对出人才一点不绝望。 作为一个艺术家,你觉得这样的一个环境是不是要去游离,你没有办法去改变,最佳的生存状况是什么? 陈:没有一个“最佳生存状况”。美国、西方,都没有,能否 “最佳”,还看个人。现在空间还是好多了,即便在体制里,我行我素还是办得到,你在学校里混,开心,不开心,看你争不争。我不想当官,不谋什么别的利益。我没有什么野心或欲望非要靠学校来给我弄到它。没有欲望就好办。我会愤怒,但我不苦恼。一切苦恼是因为你要争。 你觉得对你个人来说,你是继续留下去还是会再次离开? 陈:我会做个选择。我搭进去的是时间。 因为你毕竟还是个艺术家。 陈:我不是个艺术家也没关系。 对艺术,我相信你不可能无动于衷! 陈:那是我的私事。 那么,如果让你回到学生时代,做一回学生,你会怎么样以一个学生的立场感受这一切,比如学院的教学,学院的体制。 陈:我如果活在今天,还是一个十五六岁学生,死路一条。我痛恨上课,痛恨考试,痛恨一本正经,痛恨煞有介事。 那你作为一个老师,你会对学生怎么说? 陈:就像现在和你们说话一样。 就说对后学有什么忠告吧! 陈:我没有资格忠告别人。我非常矛盾,因为现实很矛盾—— 第一,我对考生说,好好啃外语,上大学,将来混饭吃,别做傻×,别学凡·高。你鼓励孩子对抗体制,你就害了他,他无法承受后果的。第二,上学归上学,但别把中国当代艺术教育太当真。 好在眼下除了学院,社会空间越来越大。你以为年轻人心里不明白吗?我遇见几位年轻人,比我孩子还小,一两句话就把今日的现实说出来。他们很明白,比我年轻时明白多了。我很注意听取年轻人的话。我瞧着他们怯生生地说,发现年轻人是我的老师。 (2004年4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