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层 《红楼》审美(7) | |
| 周汝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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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红楼十二层 出版社:周汝昌 作者:周汝昌 | |
| 这正说明:即使“写境”,也无法避开作者的“意”——他创作出来的,并不是纯粹简单的“再现”,而是经过他的精神智慧的浸润提升了。 中国的诗,特别注意这个“境界”或“意境”。而《红楼》艺术的真魅力,正是由这儿产生的——并不像有人认为的只是“描写”、“刻画”、“塑造”的“圆熟”、“细致”、“逼真”的事。 因此,我说《红楼梦》处处是诗境美在感染打动人的灵魂,而不只是叙事手法巧妙的令人赞叹。 只有这一点,才凸出了《红楼》与其它小说的主要不同之特色异彩。何以至此?正因雪芹不但是个大画家,而且是位大诗人。他的至友们作诗赞他时,总是诗为首位,画还在次。当然,中国画所表现的,也不是“再现”,还是一个“诗境”——故此方有“无声诗”的称号。东坡“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也早成名言;但我要为之进一解,不妨说成“诗即是画,画即是诗”。雪芹擅此二长,所以他的文字真的兼有诗画之美,只用“古文八大家”和“八股时文”的“文论”来赏论《红楼》,则难免买椟而还珠之失。 雪芹写景,并没有什么“刻画”之类可言,他总是化景为境,境以“诗”传——这“诗”还是与格式无涉。 我读《红楼》,常常只为他笔下的几个字,两三句话的“描写”而如身临其境,恍然置身于画中。仍以第十七回为例,那乃初次向读者展示这一新建之名园,可说是全书中最为“集中写景”的一回书了吧,可是你看他写“核心”地点怡红院的“总观”却只是: 粉墙环护,绿柳周垂。 八个字一副小“对句”,那境界就出来了。他写的这处院落,令局外陌生人如读宋词“门外秋千,墙头红粉,深院谁家”?不觉神往。 你看他如何写春? 第五十八回,宝玉病起,至院外闲散,见湘云等正坐山石上看婆子们修治园产,说了一回,湘云劝他这里有风,石头又凉,坐坐就去罢。他便想去看黛玉,独自起身—— 从沁芳桥一带堤上走来,只见柳垂金线,桃吐丹霞。山石之后一株大杏树,花已全落,叶稠阴翠…… 也只中间八个字对句,便了却了花时芳汛。再看次回宝姑娘—— 一日清晓,宝钗春困已醒,搴帷下榻,微觉轻寒。启户视之,院中土润苔青——原来五更时落了几点微雨。 也只这么几个四字句,就立时令人置身于春浅余寒,细雨潜动,鼻观中似乎都能闻见北京特有的那种雨后的土香!也不禁令人想起老杜的“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名句——但总还没有“土润苔青”那么有神有韵。 再看他怎么写夏? 开卷那甄士隐,书斋独坐,午倦抛书,伏几睡去,忽遇奇梦(石头下凡之际),正欲究其详细,巨响惊醒,抬头一望,只见窗外—— 烈日炎炎,芭蕉冉冉。 夏境宛然在目了。又书到后来,一日宝玉午间,“到一处,一处鸦雀无闻”,及至进得园来—— 只见赤日当空,树阴合地,满耳蝉声,静无人语。 也只这几个四字对句,便使你“进入”了盛夏的长昼,人都午憩,只听得树上那嘶蝉拖着催眠的单音调子,像是另一个迷茫的世间。 有一次,宝玉无心认路,信步闲行,不觉来到一处院门—— 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 原来已至潇湘馆。据脂观斋所引,原书后回黛玉逝后,宝玉重寻这个院门时,则所见是—— 落叶萧萧,寒烟漠漠。 你看,四字的对句,是雪芹最喜用的句法语式,已然显示得至为昭晰。 这些都不足为奇。因为人人都是经历过,可以体会到的。最奇的你可曾于深宵静夜进入过一所尼庵?那况味何似?只见雪芹在叙写黛、湘二人在中秋月夜联吟不睡被妙玉偷听,将她们邀入庵中小憩,当三人回到庵中时—— 只见龛焰犹青,炉香未烬。 又是八个字、一副小对句,宛然传出了那种常人不能“体验”的特殊生活境界。我每读到此,就像真随她们三位诗人进了那座禅房一般,那荧荧的佛灯,那袅袅的香篆,简直就是我亲身的感受! 当迎春无可奈何地嫁与了大同府的那位“中山狼”之后,宝玉一个走到蓼风轩一带去凭吊她的故居,只见—— 轩窗寂寞,屏幛翛然。……那岸上的蓼花苇叶,池内的翠荇香菱,也都觉得摇摇落落,似有追忆故人之态…… 第七十一回鸳鸳为到园里传贾母之话,于晚上独自一个进入园来,此时此刻,景况何以?静无人迹,只有八个字—— 角门虚掩,微月半天。 这就又活画出了一个大园子的晚夕之境界了。 请君着眼:如何“写景”?什么是“刻画”?绝对没有所谓“照搬”式的“再现”,只凭这么样——好像全不用力,信手拈来,短短两句,而满盘的境界从他的笔下便“流”了出来。 必有人问:这是因何而具此神力?答曰:不是别的,这就是汉字文学,中国诗的笔致与效果。 我以上举的,可算是一种“类型”。但《红楼》艺术的诗笔诗境,却不限于一个式样。方才举的,乃一大特色,很可能为人误解《红楼》诗境就是摘句式的词句,而不知还有“整幅式”的手法,更需一讲。今亦只举二三为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