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层 《红楼》灵秀(2) | |
| 周汝昌 | |
|
连载:红楼十二层 出版社:周汝昌 作者:周汝昌 | |
| 我们文化史上,论文论人论事,都讲才、学、识、德,兼者为难,而才则居首。才之与材,有同有异,有合有分,所以不能完全代用(举一个有趣的例:“诗才”与“诗材”,绝不容混)。对于《红楼梦》来说,雪芹明白地记下了一句话“女子无才便有德”(注意:坊本妄改“有德”为“是德”),这意思极为明显,就是那时候人,正统观念,是把“才”与“德”看作“对立物”的!才,本来是极可宝贵的质素,可是一有了才,便容易受大人先生的“另眼看待”,加之白眼,予以贬词。雪芹一生遭此冤毒——其实,子建又何尝不是如此 然而,在《红楼梦》中,李纨是自幼奉守“女子无才便有德”的青年孀妇,但是题出“文采风流”的,却正是她。这件事,雪芹或许是寓有深意的吧。 涉及这些,便绝不是文学史的小范围所能解说的,所以要讲清《红楼梦》,非从文化史与国民性的大角度大层次去深入检讨不可。 要说的难以尽表。真是“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此种怅憾之怀,大凡执笔为文者,定都会有同感罢。 伟大的思想家 欲究雪芹思想,似不妨即借小说中贾雨村评论贾宝玉时所用的一句:“若非多读书识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参玄之力,不能知也!” 雪芹因是以小说为体裁,故语气时有半庄半谐之趣,但其本旨却是郑重、严肃,以至沉痛悲悯的——亦如冷子兴之言“见他说得这样重大”,确实此间是包括了一个非常巨大重要的哲理课题。如今试为粗探,以供讨究。 “字字看来皆是血”“滴泪为墨,研血成字”的《红楼梦》,并非为了供人消闲遣闷,也不是为了“情场忏悔”或“解脱痛苦”,乃是作者对于宇宙万物、社会人生的一个巨大的深邃的思索与观照。小说从女娲补天,遗石通灵,幻形入世,一直写到了“离合悲欢,炎凉世态”,展示了一位哲人的全部智慧与精神的高度造诣,代表着中华文化精华的特色与价值。实际上,他以当时的形式思索了天、地、人的生成与进化,探究了生命、性灵、才干的可贵,谱写了人与人之间的理想关系,以及人才的遭遇与命运。他是18世纪早期时代呼唤中华知识界重新来思索探讨这种重大课题的思想巨人,他是形将步入近代的中国人的启蒙者,意识革新的先驱者。 今日要想了解作为思想家的曹雪芹,“致知格物,悟道参玄”八个字却是一个透露消息的“窗口”,因为这正说明了他认识宇宙人生的步骤和层次的“方法”问题。 “格物致知”原是儒学中“正、诚、格、致、修、齐、治、平”众多步骤层次中的一个做人积学的必由之路,必要的阶段工夫,接近于今时所谓探求科学知识,认识客观世界。然而中华文化思想又认为,这是必要的,但并非最高级的认识,也非终极的目标。要从这种对客观事物的认知而上升到更高层的领悟——寻求它的本源本质、本身变化规律、相互关系等等巨大深奥的道理。这就是“悟道参玄”的本义,而不可拘执于“悟”指释家工夫,“玄”指道家理论等等死义。——对我这样理解,最好的证明,即用来阐释那八个字的具体例证乃是“正邪两赋”而生人之论,却与释、道都无直接渊源关系。那“道”与“玄”,不过是指“器”“物”的具体之外之上,还有一层“形而上”的(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的)微妙之理。 正是遵循了这样的步骤与层次,雪芹达到了他自己对于“人”的理解与认识,关切与忧思。 所谓“人”的问题,大体包括:①人是怎样产生的?为什么人有价值?②人分什么等类?哪类最可宝贵?③这类人遭遇与命运如何?④人应该怎样互相对待?⑤人生目标是为己?还是为人?……对于这几个重大的问题,雪芹都于长期人生阅历中深思细究过,并在小说中一申所见所感。 现今传本第一回开头(本系批语,后混为正文)引据作者自云“因历过一番梦幻,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与稍后的“此书大旨谈情”,“历尽悲欢离合,炎凉世态”等语,说的即统统都是对于“人”的问题的思索与感发。 对“人”的巨大思索 曹雪芹的哲思,全部托体于稗史小说,故与学者的论文不能一样,所谓“说来虽近荒唐,细按则深有趣味”(“甲戌本”作“细谙”),此言表明,他的小说的措词听起来像是荒言假语,但实含巨大意义,贵在读者能否细加玩索罢了。所谓“荒唐”,首先指的就是从女娲炼石补天的古史话说起的。此义至关重要,它决定了全书的精神命脉。 女娲是何如人?她是重建天地,创生“人”群(中华民族)的伟大神力慈母,也是婚配的“高禖”之神。《淮南子》《列子》等广含古事的书,记载她为倾坏的天穹用五色石补好,止住淫雨洪水,并“断鳌足”为破裂的九州大地修整定立了四极;而《风俗通义》又记载她用黄土“抟”造人群的故事,这乃是中华的“创世纪”,涵义最富。雪芹独取娲皇为全书之来源,已可见其旨趣,与“荒唐”只是“貌合”的表面文章而已。 汉代大师许慎在《说文解字》中注释说:“娲,古之神圣女,化万物者也。”“化”非变化,乃“化生”之义,此又可见先民视女娲为创生万物之神,还不止是人类之祖而已。那么,炼五色石,这“炼”实亦含有“化”之意味在内;这就无怪乎雪芹说她炼而未用之石,也是“灵性已通”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