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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 Roof

素素

连载:欧洲细节   出版社:中国旅游出版社   作者:素素
 

  这是圣·马可教堂的顶部,我毫不犹豫地把镜头对准了它。

  时间是下午,阳光温暖地照在这一面拜占庭式、哥特式、伊斯兰式和文艺复兴式混合风格的屋顶。在它的背后,是一面威尼斯上空的蓝天和白云。给我的感觉,仿佛是把东西方的梦想都渲染在接近天堂的地方了。在这儿,我第一次发现顶部的意义和魅力,原来一切可知的美好都在顶部,一切未知的理想也都在顶部。它是金色的,亦真亦幻的,像神阙一样诱惑
着我,离我远,却离天近。看着这样的顶,我想起有人说过的一句话,什么叫美?美就是可望而不可及。

  写这篇文字的时候,我已经把欧洲最著名的教堂几乎都看过了。看到最后,在心里挥之不去的只剩下它们的顶。其实,顶有内外之分。不论内或是外,它们都震撼我不商量。每当仰望它们,我整个的人都会像烟一样被它们吸去了。

  火焰一样的顶是歌特式,比如米兰圣母百花大教堂,科隆大教堂,远远地就让我望见了它熊熊燃烧的冲天之势。帐篷一样的顶是巴洛克式,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伦敦圣·保罗大教堂便是如此,我觉得它们简直就是一顶上帝之盔,笼罩着众生,庇护着尘世。还有希腊式、罗马式、文艺复兴式的屋顶,不论它属于哪一种,只要它是顶,它一定就尽可能的辉煌,尽可能的灿烂,好像不这样,就不能叫教堂,也就不够神圣。因为教堂是上帝的家园,给上帝的东西一定要最好的,最稀有的。于是就把凡人能做得出的,想得到的,都堆砌在上面,涂抹在上面。顶是另一个世界,顶是圣徒和天使的伊甸园。只有捧着圣经,才能读懂顶上的故事。

  还有一种顶在教堂的内部。它虽是我可以看得见的高度,却是我读不懂的天书。不论我仰头看见的是雕塑还是绘画,母题永远是耶酥、天使、圣徒。主在圣母的怀里诞生,主被钉上十字架,主在某一天的早上复活归来,它们是连环的画面,已经成为穹顶永恒的情节。我早就知道米开朗琪罗为圣·彼得大教堂画的穹顶,而且知道它迄今为止仍无人可以企及。天花板上那缤纷的景象,既是米氏心目中的神祗,也是艺术家献给神的礼物。可我想像不出,米氏当年往上面一笔一笔地画那些天使的时候,得拿出怎样的虔诚和力气,得有多少故事印在他的脑子里,再鸽子一样放飞出去?然而,在那个年代,欧洲的城市里有太多的艺术巨匠,上帝让他们降生好像就是为了完成这个使命,所以他们日以继夜,奴仆一样跪在顶上,或伏在顶内,复述那个古老的故事。内顶的画面或是用彩色的磁砖拼起来的,或是用浮雕塑在壁顶的,它们一直铺陈在教堂的天空。钟声一次次地敲响,天使们也不飞走。

  几乎每一个城市都有自己的大教堂。大教堂的顶,给城市勾勒出一道美丽的天际线,它已经成为一个城市的标识。因为它高大,没有别的东西可以遮挡,所以每走到一个城市,它总是最先进入我的视野,然后就是慢慢地向它靠近,直到它金碧辉煌地高耸在我的眼前。教堂的顶真是太高了,高得无法攀登,令人眩晕。那种高并不是因为缺少空间,这世界再拥挤,也不会让上帝靠边站。在欧洲人眼里,没有什么比教堂更重要。它的高,其实是强调它的重要。教堂是上帝安息和布道的地方,是教徒聆听和祈祷的地方。只有高,才能感到你与上帝同在,你在跟上帝一起升腾。这样看教堂的顶,它就是一种引领,一种召唤,一种终极。人在现世里挣扎的时候,其实需要知道终极在哪里,至少需要有一条通道,让生命奔向那个顶端,接近那个高度。

  我总是先站在广场上远看,然后再走进去近看。如果说内顶是最初的打动,那么外顶就是最后的怂恿。攀上外顶,大概就获救了,自由了。在欧洲,教堂是设在人间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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