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幺 亲(1) | |
| 陈礼勇 | |
|
连载:中国同性恋调查 出版社: 作者:陈礼勇 | |
| 幺亲住在离我老家三里路远的村子,隔着一条河,通常我清早穿着沾露水的鞋从地里回来,遇上天气好的话,可以看见他们村上空是否也有等人回家吃饭的炊烟。但是他们村上空的炊烟总是那么稀少,更不能分清哪是幺亲家的。 幺亲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当地始终没有结婚,直到十多年前他七十多岁的母亲自作主张为他从更穷的山里买了一个女人做媳妇为止。可是这个女人并不安份,听说为他生了 大多数人可能和我一样不知道幺亲的真名姓,但他的名字仍被四野乡邻传播。实际上,他的“闻名”与他的家庭无关,而是与另一个男人暧昧地粘在一起。 有关他的传说,最早只能从我上初中时忆起。 另一个离我同样也有三里路的地方,也就是幺亲的邻村,有一个叫陈良德的男子。乡人的传说中,陈经常帮幺亲干活,特别是插秧割麦的农忙时节,陈更是吃住在幺亲家里,日夜和他一起打理着家里家外的收成。陈自己有多个兄弟姐妹,家里人对他也无可奈何。这在外人看来不可思议,因为他们是两个村,而且根本算不上亲戚。更形象的说法是有人在农闲时也看到陈晚上敲幺亲的门。 也有人在赶集的路上,看见幺亲梳着油光闪亮的头发坐在家门口纳鞋底,那个大脚板子跟陈的差不多。聚在一堆的妇人看不惯幺亲总是穿戴得干净整齐,这和她们的男人不一样。 于是,关于幺亲和陈的故事越来越多,越来越邪乎,我那时大概明白这些传说最后都集中在两个男人的乱伦上。 从此,“幺亲”这个词成了这一带最肮脏、邪恶和淫乱的代名词。乡人相互之间的笑骂,甚至以“你怎么跟幺亲一样?”来达到取乐的高潮。没有一个人瞧得起幺亲。 幺亲,就从那时开始留在我的心里,但他与恐惧和厌恶连在了一起。 而关于陈的传说,不仅有他晚上跑到幺亲家里,还有他偷牛、打架的故事。大人们教训小孩子时多会说,“长大了不要学良德!” 那时我们村子对面的小山坡上,青草萋萋, 周围一带的牲口都在这里放牧。我不上学的时候就在山坡上放牛,好像陈也会赶了牛到这坡上来。有一次,我就听见伙伴们互相之间传递着“良德来了!”的暗号声,好像还在说陈的水牛正往我们这个山坡上放牧。这些十来岁的孩子们直呼陈的名字,表达对他的厌恶和不尊重。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一个应该遭到唾弃的坏人。 我那时对陈既感好奇,又觉害怕,既想见到他,又生怕见到他,所以也一窝蜂地跟着伙伴们跑开。 陈的面孔,现在如何地努力回忆,也是记不得了,只记得长我五岁的堂姐评价比她大不了几岁的陈说,他长得不难看。听了那话,我心里就更有几分想见到陈的愿望。一个孩子心里,也不敢告诉任何人自己有这样一个小小的强烈的愿望。少年时能让我对同性产生愿望的人中大概是包括了陈的。 在家乡,除了放牛这种活计之外,很难有与邻里乡人相熟的机会,而因为不敢,我始终没有见过陈。 再后来,我年龄又大了些,上了高中,放牛这种差事就交给弟妹们做,再没听到有人喊“良德来了!”最后一点关于他的消息是,他在襄北农场劳改。具体原因和后来的生活,大概传说者也不甚明了,他们其实除了陈和幺亲之间的那点事外,也不太愿意关心他们别的什么。 陈远远地离开了我一眼所及的生活,关于幺亲的传说也便少了一个生动的主角。乡人们也懒得再提及这两个人,他们的生活依旧平静。 在我的记忆中,关于幺亲和陈良德的消息也就到此戛然而止。 那时我已到了按规距该结婚的年龄了,但自己和女孩之间的关系再好也只能是朋友,连再近一步的可能性都没有,而对男性的渴望却随着青春期的成熟逐渐强烈起来。没有人知道我的这个秘密。相亲的一个接一个,我总是推辞,那些见面或未见面的女孩,在周围人眼里又是那么出众,乡人们想象不出我拒绝的理由。这样的次数多了,加上那时我正处于人生创业的低谷期,周围人对我的议论蜂起,那些背后的窃语甚至将我与“不务正业”的良德相比较。而我的父亲大概是对我最失望的人,我就听见他不止一次气恨恨地对我母亲说,“怕不是咱家也出了个幺亲吧!”他说这话时声音总是故意抬高起来,怕我听不到。 就在对命运的徘徊和绝望中,1996年快到中秋的时候,我离家出走。那时真是带了誓死再也不回转家乡的决心出来的。自己的前途一片渺茫,看不到一点光明,只是想快快离开家乡,离开那让人感到压抑和恐惧的生活。我那时可以说是带着一种无奈的赌注来到北京的。实际上,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未来到底会怎样。 一个人辗转漂泊在这个城市的最初几年里,幺亲从我的记忆中消失了,很久很久。再次想起他,是在我有机会上了互联网,认同自己的身份之后。 1999年,由于工作的关系接触到互联网,一下子打开了命运一直关闭着的那扇窗户,我明白了自己是一个同性恋者。认同了自己之后,对来自传统婚姻的压力也有了更自主更强烈的抵抗,生活似乎有了方向。在随之而来有了一些深深浅浅的感情经历后,我越来越愿意回想记忆里那些模糊不清的有关幺亲和陈良德的细节来。随着自己对生活的选择越来越坚定,这种回忆也越发变得可亲可怜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