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亮马河畔的一幢外企云集的写字楼里，时钟指向下午的5点30分。被这个城市的时尚杂志尊称为“白领”的年轻人，开始为下班后的夜生活构思。瞿明亮习惯性地拔通了一串手机号码：“你还在路上吗？我可能先到家。晚上吃什么？我从超市里带回来。”充满温情的家常话，让身边的女同事羡慕不已，在她们的想象中，能得到这样一位男士的爱情，那位女孩一定有出众之处。

　　为了“正常”的代价

　　33岁的瞿明亮五年前是湖北某市的一名高校教师。像来北京的大多数“北漂族”一样，他的身世不为人知。没有人知道瞿内心里从来密不示人的部分。

　　“我对女孩子只是一种欣赏，从来就是，没有一点男人们普遍持有的对女色的占有欲。相反，我对同性却喜爱有加，有亲近感。”尽管瞿对自己的秘密不动声色，但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他不得不应付来自亲朋和传统的压力。在吹了记不清多少位女朋友后，他在各种猜疑的目光里变成一个“怪物”，无处藏身。

　　这对于一个青年人和他的前途来说是一件险恶的事情。为了向这个世界证明自己不是“不正常”，1996年，在父母积极地操办下，刚满26岁的瞿与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女孩在民政部的结婚证上按下了手印。“我从没意识到我已走进了婚姻的围城。我结婚只是为了一种证明，结婚的目的就是为了离婚。”瞿说。

　　那个温良寡言的成为瞿妻子的女孩，并不知道她的未来从这时已成为另一个人操纵的道具。按照她所接受的教育，她以一个女人的本份和贤德编织她的家园梦。但是她仍得到来自丈夫的侮辱和嫌弃。“我厌恶她。晚上一碰到她滑嫩的肌肤，这种厌恶就达到极点。我知道这时候她是有意在靠近我，我不耐烦地隔着被子把她推开。有时候我听见她在夜里压低了声音的抽泣。”一些往事从数年前的烟尘里被翟翻找出来，令人恍惚。那个被外人称做瞿的“媳妇”的女子在与瞿同居的一年里，从没真正得到过丈夫的温存，甚至她连碰一下身边的这个男人都不可能。

　　“我自幼就是一个心软而听话的孩子，在人前我是那么有涵养、有文化的人，无论老幼，我对谁都好，但是在她面前，我却变得粗暴残忍。我把她正在吃的饭菜扔到屋外，她默默地不吭声，躲进卧室哭。有时候也觉得自己过份，她是无辜的。想到这儿就心疼不已，为她也为自己。”为了早一天让这个女人离开自己，瞿想尽了办法折磨她。第二年春天，瞿将离婚诉状递到了当地法庭。在没有找到更合适的理由的时候，瞿当着法庭众人称他们夫妻之间不能过性生活。

　　性在当地人眼里是一个绝对隐秘的与道德相关的事情，那个女孩认为瞿在大庭广众之下糟蹋了这样一件圣洁的东西，从没有过的耻辱感遂成了她与瞿离婚的决心。

　　按当地的风俗，女孩子娘家众人只有到男方闹过之后才算最后拣回一点面子。瞿家中所有的家具连房顶都被气恨已极的女孩子娘家人砸烂。赶走了媳妇的瞿在家乡的名声越来越坏，更多人在瞿看不到的地方议论着他的“不正常”。

　　非议与流言让瞿觉得几近窒息。瞿把这个曾经走进他生命中的女人从他的像册里拿开，从此，这个女人唯一留在他生活中的一点痕迹彻底消失。当年的秋天，27岁的瞿远走他乡。

　　爱情的考验

　　在北京，没有人相信这个略显忧郁的瞿曾是一个有一年婚史的人，更不会相信这个年轻人是一个同性恋者。而实际上，瞿这时已从互联网上开始寻找他的同性恋人。和大多数同性恋者一样，他的恋爱几经反复。与一位远在沈阳的同性恋者灿辉交往近一年后，两人将彼此视为自己的爱情归宿。

　　2000年国庆，两位不同经历的同性恋者在北京开始了他们人生的新起点。在这个远离传统和亲情的城市，他们必须学会互相照顾和体贴。一场突发的意外加深了这对恋人对爱情的理解。一天深夜，瞿忽然上吐下泻，发起低烧。灿辉从六楼把比他高大的瞿背下来，直奔医院急诊室。天亮的时候，一夜未眠的灿辉又把虚弱的瞿从医院拉回，再从楼下背到楼上。“只有这时你才深切体会到爱情在生活中的点滴感动。我们就像异性恋夫妻一样，将对方完全融入自己的血脉中来。”瞿乐意对外人重复这段故事。

　　然而，对爱情更大的考验来自不期而至的诱惑。由于工作的关系，灿辉认识了另一个人，一天晚上，瞿照旧把晚饭做好等灿辉回来一块吃，直到夜里零点，灿辉一直没回，而他的手机也罕见地无法打进。这让瞿感到不安，他不愿意与隐藏在他们生活中的“第三者”联系在一起。直到第二天晚上灿辉才回家。在瞿的追问下，他道出实情——与“第三者”在郊区一家度假村度过了他们的一夜。“对他我从不设防，我以为我们的感情很牢固，我相信他对我也是这样的。可是，当事实呈现在我面前时，我开始怀疑一切了。”灿辉的行为让瞿感到了伤害，他决定搬出同居的家。这是他们相处二年来的第一次分居。

　　瞿在写给一位朋友的信中描述了发生在两人中间的一切。他在反问自己：“异性恋者的家庭因为伦理、道德、法律的约束与保证而完整得多，而我们，尽管小心翼翼，却如履薄冰，担心有朝一日落下陷阱。难道同性恋者终究逃不过彼此伤害、形如陌路的宿命？”来自心灵深处的困惑让瞿感到从没有过的迷茫。很快，他收到这位朋友寄来的回信，“东风总是好，远去才知春”，这位朋友语重心长地劝说他们应该对得之不易的爱情倍加珍惜。重新检视了整个事件的过程，瞿原谅了灿辉。“爱是彼此的拥有和相互奉献。同时，它也需要经营。”经历坎坷的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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