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亿总中流”与“中流崩溃”(2) | |
| 李培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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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重新崛起的日本 出版社:中信出版社 作者:李培林 | |
| 1990年代日本泡沫经济崩溃,股市大量缩水,企业破产、劳工失业、银行坏账等问题不断出现,经济低迷不振,进入长期低增长甚至负增长时代。与此同时,收入差距也开始拉开,虽然仍有一批IT技术精英跃升为全球跨国公司“新企业首领阶级”,但大量的中间白领在日本企业的组织变动中失去了原有的社会位置,从1980年到1992年十几年间,日本基尼系数从低于0.3升到0.4以上,甚至超过了美国。 在这一背景下,1990年代末以来学界产生了关于“中流崩溃论”的大争论。京都大学教授桔木俊诏的《从收入和财产看日本经济差距》一书成为引发论战的导火索。他在书中指出,日本过去即便在高增长时期,工薪收入的分配也是比较均等化的,但到1980年代的泡沫经济时期,日元大幅度升值,人们都把财富投入到升值预期高的股票、证券和房地产上,很多日本大资本甚至到美国和欧洲去一幢楼一幢楼地买,资产收益迅速扩大,并成为决定生活和消费方式的重要因素,而泡沫经济的破灭进一步使中产阶级的状况恶化,“中流意识”彻底崩溃。其实在此之前,已经有类似的著作,但都因不够学术化而没有引起学界的重视,如1987年上野千鹤子的《中流幻想的崩溃》、1998年田中胜博的《2010年中流阶级消失》等。 东京大学社会学副教授佐藤俊树所著的学术著作《不平等社会日本:再见,全体中流》于2000年出版后,短短半年便再版14次,跻身日本畅销书行列,这在学术著作中是很少有的现象,可见当前日本民众对这个问题极其关注,因为泡沫经济的崩溃,是继二次大战日本战败后对日本民众精神最大的打击。佐藤俊树在研究中发现,现在占就业人口约20%的白领上层雇员,代际间在地位、职业、学历等方面的继承性出现“逆转上升趋势”,造成知识精英的复制,有战前“旧中产阶级”复制机制回潮的趋向,原因是出现新的选拔机制的机会不平等,结果是加剧“新中流大众”的分化。 站在争论另一方的代表人物是东京大学的盛山和夫教授,他认为,所谓新中产阶级或中流大众从来就不是一个实体,而是人们塑造的支撑和稳定社会秩序的象征性符号,日本仍然是一个富裕平等的社会,“中流崩溃”的说法只是一个故事而已,是对社会事实新的变化的误读。 还有一些学者认为,“中流意识分化”所反映的是在后现代社会中,人们在生活方式、价值取向、行为选择上的“个体主义化”趋向,是社会政治继注重阶级利益关系调整的“阶级政治”(class politics)和注重地位获得机会调整的“地位政治”(status politics)之后,产生的向注重生活格调的“生活政治”(life politics)的转型。 在生活环境恶劣和地位获得机会不平等的境况下,过去人们动员起来为民主、平等和改善生活机会而斗争,那时阶级政治和地位政治具有中心地位,而当一个社会实现基本的民主、平等和富裕的情况下,人们开始追求个体主义的多样性的生活价值。“生活格调”(lifestyle )与“生活方式”(mode of life)不同,它不是群体性的选择,而是个体主义化的选择。 在后现代社会中,知识—技术转化为财富的过程也大大缩短,大企业组织为降低成本而采取的“外包”和“订购”策略使中小企业获得新的发展,网络、生物、文化等新型产业的快速发展提供了大量新的社会阶层流动机会,弹性工作方式和社会服务的多样化使个体化工作大量产生,所有这些因素都使社会流动速度加快,并弱化了传统的组织权威和科层等级。而生活格调和社会态度的个体化也在消解公共领域和私人领域的传统分野。在这种大的背景下,人们的社会身份认同也更呈现出“断裂”(breaking)和“碎片化”(fragmentation)的特征。 一个常被引证的美国例子是,根据美国“阿尔福德阶级选举指数”(Alford Index of Class Voting),在1940年代的政治大选中,有75%的劳工阶级投左翼政党的票,只有25%的中产阶级投左翼政党的票,但到1980年代,数据显示中产阶级中有50%投票给左翼政党,政党选民的阶级分野非常不清晰了。 在日本,年轻的学者似乎对“中流崩溃论”这样的争论已经失去兴趣,他们仍然在谈论左翼和右翼,但含义完全变了,都是围绕一些人们关切的实际生活问题和新型社会问题,如失业、社会保障、生态环境、老龄化、妇女权利、文化多样化、新型社会风险等等,而不再是传统政治问题。特别是20世纪80年代以后成长起来的新一代,他们的价值观念和社会态度“碎片化”的趋向更加明显,但他们已经成为选民的基本力量之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