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8章 乐师(编年:孔子38岁)(1) | |
| 钱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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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圣人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作者:钱宁 | |
| 一夜春雨,淅淅沥沥,下到了天明。师襄子独自坐在庭内,静静听着檐上雨滴,由急到 缓,由密到疏,直到渐渐消歇。这时,透过刻花窗棂,他听到外面竹林里,竹笋“”的 破土声和竹节“”的拔节声;听到一只松鼠从院里的松树上下来,跑进草丛;还听到一 只鹞鹰,在天上盘旋,翅膀扇起“呼呼”的风声。 他老了,双目失明,如今只能凭听觉来感知身外的世界了。人坐在席上,形枯容槁,又 师襄子是鲁国琴师。他曾是季府里最好的琴师,也是乐队的领班。当年,季府演奏金奏 ,他说公卿之家,只能用石磬,不能用钟,结果惹恼了季武子,被赶出了季府。从此,他 身居陋巷,授徒为生。生活艰难时,偶尔也会在街头卖艺,奏一曲《高山流水》,乞几个铜 钱刀币。 街巷远处传来了一片脚步声。那声音在他听来像是天边滚过的雷声,轰然作响,动魄惊 心;又像是深夜传来的更鼓,清晰可辨,声声分明。那是四个人的脚步,杂沓急促,由远而 近,其中一个,沉稳踏实,顿挫分明,时徐时缓,忽快忽慢。他听得出来,那是仲尼的脚步 声。 仲尼走路,一向规规矩矩,笔直而行,步子迈得一样大小,着力一样轻重,又三步一顿 ,五步一跃,极有规律,从脚步声中很容易辨别出来。 多年前,仲尼在这里跟自己学过琴。那时,仲尼还在季府当差,先是看仓库,后是管牛 羊,常在清仓查库之后或牛羊安睡之时,偷空出来,向他这位落魄的老琴师学琴。 仲尼学琴认真,练琴勤奋。他以前学过吹打,节奏感好,琴弹得铿锵有力,只是有点过 于斩钉截铁,听起来连而不贯,断断续续之中,缺少了一点旋律感。 学琴三年,仲尼只练了一支曲子。那是他学的第一支曲子,一首无名之作。那本是入门 之曲,旋律简单,变化规律,新手弹之,为的是熟悉琴弦,活动指腕。仲尼弹奏此曲,却真 情投入,如醉如痴,一遍遍演奏,将曲子弹得像是录音磁带在循环播放,直到那琴声听起来 似噪音一般。这样苦练了一阵,让他学新曲,他不肯,说节拍还没掌握;又苦练了一阵,节 奏合拍了,让他学新曲,他还不肯,说乐曲的中心意思还没弄懂;继续苦练,又这样弹了几 个月,节奏合拍了,曲意也明白了,让他学新曲,他仍是不肯,说是没能感悟出乐曲里的典 型形象。他一曲练了十年,直到鲁乱,去齐避难之时,还在琴瑟初段,升不了级。 那一片脚步声,越来越近,进了院子,到了门口。 “当心,台阶。”师襄子说。 “是的,台阶。”仲尼的声音。 一群人进了屋。 “这里,坐席。”师襄子说。 “是的,坐席。”仲尼的声音。 “是你吗,仲尼?”师襄子问,双眼直视前方,一眨不眨。 “是我。”仲尼回答,向师襄子行了弟子礼,“我从齐国回来了。” “仲孙公子在吗?”师襄子将头转向右边。 “仲孙阅在。”仲孙公子说。他也曾在这里学过琴。 “曾点在吗?”师襄子将头转向左边。 “曾点在。”曾点赶紧说,他在季府做饭时,烹烧炖煮之余,也跟着师襄子偷偷弹过几 天琴。 “师襄子,我在齐国听到《韶乐》了。”仲尼兴奋地说,“《韶乐》真是太美了!” “是吗?”师襄子微笑着,“说说看。” “《韶乐》初起,音色辉煌,乐声闪耀,一片五彩缤纷;展开时,曲扬乐涌,音激声和 ,金石交响,琴瑟共鸣,时而似晴天碧波,时而如风雨激荡,时而像碧溪清泉,乐音百色, 又纯然一体。曲终,戛然而止,余音不绝,绵绵如丝……”仲尼挥舞着双手,描绘着那美妙 的境界,完全沉醉在其中,“《韶乐》令人迷醉,听了,叫人连肉都吃不出滋味了。我三个 月不吃肉了,一点不饿也不馋,浑身还感到正气充沛呢。” “是吗?”师襄子仍微笑着,“天籁之音,听一遍,就像吃了维生素。” “我听了《韶乐》,才懂了音乐。”仲尼继续说,仍然兴奋难抑,“我想,那首乐曲, 我现在能弹好了。” 说着,他坐到琴前,双手置放在琴弦上,静了静心,屏住呼吸,手指开始轻轻拂动。 琴声响起,还是那个老调子,还是那么铿锵有力,还是那么斩钉截铁,也还是那么连而 不贯,断断续续。 一曲奏罢,大家肃然无声,仲尼也不说话,显然是被自己的琴声陶醉了。 “旋律,像台阶,有高有低;和声,像坐席,相互交织。”师襄子开口了。以前仲尼来 学琴,他每次都要提醒台阶,指点坐席,可仲尼从来没有领悟其中所含的乐理。他不想再等 仲尼自己觉悟了,就把这层意思说破,算是尽了为师的职责。“有了旋律,懂了和声,这琴 曲才能弹好,就像上了石阶,进了坐席,才能登堂入室啊!” “我看见周文王了。”仲尼突然说,两眼炯炯,目光闪闪,完全没有听见师襄子说的话 。 “在哪里?”师襄子听了,微微一惊。 “就在此曲之中。”仲尼说着,站起身来,目光好像穿墙透壁,越垣出院,投向了极远 的地方,“他独自站在荒原上,个子高高的,皮肤黝黑,容貌奇峻,仪态威严,正凝神远眺 ,望着茫茫四方,像一个国王在巡望自己王国的辽阔疆域……他不是周文王,还会是谁呢?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