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道理，怎样才能给君王讲明白呢？”

　　老子笑了，睁大眼睛，饶有兴味地看着仲尼。他喜欢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好争辩，认死 理，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君王哪里要听这些道理啊？”

　　“人总是要讲道理的。君王是人，当然也要讲道理。”仲尼执拗地说，“道理只要对， 君王就应该照着去做。”

　　“君王自有君王的道理，他不要听你的道理，他要你听他的道理。”

　　“那要看谁的道理对啊！”

　　老子哈哈笑了起来，咧开了瘪下去的嘴，里面没有一颗牙齿了：“君王有社稷，有王位 ，有兵马，有刀剑，有律法，有牢狱。他比你强大，也就比你更有道理。再说，大家不是要 靠俸禄过日子吗？”

　　仲尼愣在那里，半晌才说：“正是有俸禄之养，君子才更有责任，向君王指明天下之大 道。不然，君子不就是失职了吗？”

　　老子摇了摇头，说：“我听说，富者，送人以财；智者，赠人以言。我窃智者之名，年 轻人，就送你几句话吧。记住：聪明而好议他人者，死亡不远了；博辩而言人之恶者，危险 近身了。为人之子，不要考虑自己的利益；为人之臣，不要有自己的思想。”

　　这时，阳光移走了，窗外天色阴沉了下来。老子背光坐在暗影中，身体的轮廓清晰，面 目模糊，只剩下一双眼睛，灼灼闪亮，像黑夜里的磷光萤火。

　　“难道眼看着天下就这样乱下去吗？”仲尼还是想不通，低声嘟囔着，像是发问，又像 是自语。

　　这时，老子已埋下头去，继续啃读那一片刻满文字的甲骨。光线太暗了，字已看不清了 ，不过，他读书本来就不真的用眼睛。

　　他嘴里念念有辞：“天行健，道法自然。致虚守静，观复周行。道曰大，大曰逝，逝曰 远，远曰反……”

　　客人们告辞了。老子又想站起身来，还是没成功，只好在座位上欠了欠身。三人踏灰扬 尘地走了，走到门口，快要出守藏室时，老子把他们叫住。

　　他远远看着仲尼，张开了没有一颗牙齿的嘴，用手指了指，问：

　　“牙齿还有吗？”

　　仲尼摇摇头。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舌头，问：

　　“舌头还在吗？”

　　仲尼点点头。

　　老子没再说什么，高高地拱了拱手，算是和三位后生告别。

　　三个年轻人，不知道老子和他们打的是什么哑谜，到了门口，不好走回去再问，也就拱 拱手告别了。

　　庚桑楚将三人送到门外。老子望着他们离去的背景，轻轻叹了一口气：

　　“后生可畏呀！可畏在身上的这股傻气。世上总会出一两个傻人，要去做一些傻事。没 了他们，人世间怕是太冷清了，史书上也没有东西可记了。”

　　说完，他继续去读那片甲骨，却发现屋里太暗了，连那片甲骨也看不见了。外面的天全 黑了，在庚桑楚回来点亮灯烛之前，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静静地坐在黑暗里。

[上一篇]  [返回目录]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