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章 野民(编年:也子18岁)(1) | |
| 钱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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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圣人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作者:钱宁 | |
| 挽父半夜听到马嘶。马厩那边,长鸣低吼,此起彼伏,一片喧腾。他御了一辈子马,闹 厩的事儿常见,深更里折腾的,还没碰到过,想想不放心,披衣起身,摸黑下床,想去看看 究竟。一边向马厩走去,一边心里奇怪,觉着这马儿嘶得异常,一片吭吭哧哧声中,间或有 几声铿锵长鸣,如马似驴,却不像是畜声。 待走近马厩,挽父虽有心理准备,还是被眼前的情景看傻了,只见仲尼昂然立在群马之 “野有死麇,白茅包之……” ——是人吟; “呜呜……” ——是马嘶; “舒而脱脱兮!……” “呜呜……” “无感我兮!无使也吠!” “呜呜!呜呜!” 挽父想笑笑不出,想恼恼不得,没好气地说:“小心着火。” “哪里着火了?”仲尼一惊,慌慌张张地问,“伤人了没有?” “我说小心着火,没说着火。像你这样在马厩里秉烛夜读,闹得马睡不好不说,不小心 ,要燃着火的。”挽父说。 仲尼有点不好意思:“我是怕扰人,不想惊了马,马又吵了人。” “大半夜的,你在马圈里读什么诗呀?”挽父问。 “这些日子,只学御马,怕诗书荒疏了,夜里睡不着,就在这里吟诵吟诵。” “马听不懂诗,”挽父说,“不然,倒也能受些熏陶。” 仲尼笑了:“说得也是。君子非马也,腹中总要有些诗书,不然,像马似的,一肚子草 料。” 挽父听了,叹着气,摇着头,知道仲尼呆气又上来了。自己不识字,腹中没有诗书,难 道肚里都是草料?好在他知道仲尼读书读呆了,说话常不着边际,心里也不计较。 挽父觉得,读书人真要比马更难理解。马一嘶叫,无论是高兴还是饿了,他一听就听得 出来;可读书人脑子里的许多怪念头,他总是弄不明白。这也难怪,他为季府驾马赶车十多 年了,跟马打交道的时候要比与人沟通的时候多得多。 他不懂仲尼为什么不安心赶车,在季府赶车多好,有吃有穿,时常还有赏,能找到这样 一份差事多不容易啊。 挽父的娘就是当年孟皮的乳母。娘活着的时候,说起过孟皮有一个兄弟,叫仲尼,虽是 孤儿,却是孝子,为了找他爹的墓,一个人跑到山里来寻过她。后来,仲尼想学赶车,托到 他时,念着这一层人情,便私下收他下来。那时,仲尼还在殡丧队里学吹打,每日头缠白巾 ,身披麻衣,吹喇叭,敲小鼓,在街上走着来回,今日哭哭这家,明日嚎嚎那府,脸上整天 没机会露出一点笑模样。挽父常在街上碰到他,见他吹打行进时,步法娴熟,脚下忽前忽后 ,时进时退;有停有顿,如舞如蹈,懂得缓急轻重,又有节奏感,知他御马驾车会是一把好 手。季府总管阳货后来还曾查问过此事,让他心里慌过一阵,怕落下一个任人唯亲的罪名。 仲尼果然成了赶车的好把式。御术中的“起、乘、转、合”四个要点,稍加指点,他便 心领神会。这“起”,就是启动,要轻而快;“乘”,就是行驶,要快而平;“转”,就是 转弯,要平而稳;“合”,就是停车,要稳而定。仲尼人高身壮,臂力过人,驾四驱马车, 可以双臂挥鞭,车驰如飞;勒马时,只需一声吆喝,单手双缰,一人拽得住驷马,让车悬空 停住。 同样难得的,是仲尼的御驾态度和赶车仪容。仲尼御马,彬彬有礼,连吆喝马时,都语 气温和,礼貌周全,而他登车如登堂,整衣肃容,立正站直,抬头远望,不言不语,一举一 式,皆中规中距。 更叫人叹服的,还有仲尼的理论水平。他赶车没多久,却悟出了许多御马的道理,驯马 之余,顺便也教育一下身边的小伙计们。他们之中,有一起赶车的颜路,有府中做饭的曾点 ,还有看门的闵损、扫地的冉耕、守库房的琴张,都是季府中的杂役。仲尼先讲赶车之意义 ,说赶车高于做饭、看门、扫地和守库房,因为“御”乃“六艺”之一。诸位小伙计听后, 羡慕无比,全想换工作了。挽父听了,也心里受用,觉得自己的社会地位提高了。仲尼再讲 赶车之前途,说御优不能致仕,却可致富。挽父听了,也觉得在理,季府里,没听说过谁牲 口调教得好,就被提拔上去管人的,但赶车赶得好,吃穿不愁是真的。仲尼又从赶车中总结 出不少人生经验,其中最著名的,是“欲速则不达”的道理,说是越急急慌慌,越到不了要 去的地方,赶车如此,人生亦是如此。因此,赶车要道途不争,做人要先人后己。挽父听了 ,直拍自己的脑袋,敬佩叹服,这道理自己也懂,可赶了一辈子车,愣是总结不出来。 读过诗书的人与没读过诗书的人毕竟不一样。看来,这马厩早晚是容不下仲尼的。 这时,仲尼吹灭了手中火烛,低头走出马厩。一头的草料,都是马打鸣时喷上脸的;又 因在马厩呆的时间长了,浑身散发出那种挽父熟悉而喜欢的马粪味道。 他胡噜了一下头脸,掸了掸衣衫,把诗册小心卷好,说: “诗书真是不敢荒疏。不读诗,何以言?几日不读诗,连话都说不利落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