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匡(春秋 鲁定公十四年)(1) | |
| 钱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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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圣人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作者:钱宁 | |
| 匡城不远了,前面可以看到矮矮的城墙了。城墙东南处,有一缺口,是几年前鲁师破城 的残迹,因一直无钱修复,便作古迹保留起来了。时间长了,缺口墙砖的缝隙,已杂草丛生 ,野花四开,更有一些生命力顽强的小树,横生乱长,全不管在什么地方。 不知为什么,望见那城墙缺口,孔子隐隐有种不祥之感。他一生喜欢规整齐全,东西有 了残缺,总让他心里不舒服。 匡城是卫国属邑,方圆不过十里,人口不到一万。邑城虽小,但体制健全,四套班子, 各司其职。大家吃喝拉撒,全在城里,闭关锁国,自得其乐,既不思对外开放,也不想出城 发展。对过往行人,总是百倍警惕,以为都怀有不可告人之心。 这里是由卫赴陈的必经之路。 两天前,孔子只带着颜渊等几个弟子,在卫兵换岗之际,乘着夜色,一个个溜出后门, 跳上备好的马车,悄悄离开了卫都。子路一人留下,待天明时,代夫子向卫灵公呈简辞行, 说是亲兄亡殁,连夜奔丧,来不及告别了。此时,师徒们已经出了卫国边界了。 马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忽上忽下,时跳时跌,一路飞尘扬泥。孔子像往常一样,扶轼而 立,不肯坐下,身子站得笔直,尽量不随车身而摇晃,目不斜视,直望前方,保持着君子应 有的正直姿态。 一路上,他在想孟皮。兄弟之间,虽是异母,却情同手足;志趣不一,但互敬互爱。孟 皮身有残疾,人无大志,只能拉锯截木,抡斧劈柴,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养家口,一生倒 过得平平安安。人如草木,几度春秋,自荣自枯,终享天年,就是福分了。不像自己,以天 下为己任,到了花甲之年,仍奔波于途,诉求于人,竟无一个安身之所!不知者,一定以为 自己汲汲于功名利禄呢。 为了大道行于天下,自己一生艰难,想着想着,心情不禁悲壮起来。 他现在要去陈国。陈君闵公即位不久,年纪尚轻,喜新好奇,估计还能接受一点新思想 。陈国是小了点儿,但只要肯用自己,他想,期月而已,三年总会有成的。 赶车的是弟子颜刻,一路上神采飞扬。他年纪小,不满二十岁,入门也就一年多。在卫 都颜家小院里憋久了,现在有机会到外面跑跑,自然兴奋,一个劲儿地甩鞭,将那辕马抽得 蹦蹦跳跳,一路飞驰,把颜回等人的车乘,远远甩在了后面,看都看不见了。近了匡城,他 不走城门,反而加鞭疾驰,向那城墙缺口冲去,还用鞭子指着那缺口说:“我们当年就是从 这缺口杀进城的。” 话音未落,一声马嘶,只见奔马昂然直立,两蹄腾空,然后重重摔了下去,四腿屈地, 车子也随着先抬后俯,前晃后摇,“嘎”的一声停住,辕轭触地,舆横散,左轮脱毂,右 轮折辐,车身更是斜到一边,伞盖扯裂四开,像一面破旗似地飘荡着。此刻,颜刻早已摔出 车外,跌在车前的一个泥潭里,浑身满脸,一片黏稠稀烂;而车上的孔子,几番俯仰,数次 磕碰,死死扶住车轼,总算没有摔下车去,最后,兀然立在散了架的车上,身子虽有些歪斜 ,但依旧是直立姿态。 正在惊吓之中,忽听四周一片欢呼之声: “抓住了!抓住了!” 孔子茫然四顾,眯眼环视,只见城墙缺口上下,四处是举刀持棒的匡人,马车被团团围 住,进退不得。马车刚才显然是被匡人设的绊马索绊倒了,摔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大马趴” 。 孔子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但这种阵势,还是头一次遇到,心里不免发慌,后悔将子路留 在卫都,身边少了一个抵挡。 “老贼,想不到也有今日吧?”说话的像是一个守城将领,穿着盔甲,手中的长矛直顶 孔子的前胸,“当年的旧账,这次可以了结了吧?” 孔子听了,完全不着边际,赶紧在车上施礼,拱手作揖:“在下乃鲁国大夫,初涉贵地 ,不知有何冒犯?……” “抓的就是你这鲁国老贼。”那匡人将领喝道,“不知有何冒犯?当年,破我城池,烧 我房屋,杀我壮丁,淫我女子,抢我粮食,现在装作不记得了是吗?” 孔子听了,仍然摸不着头脑,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在下实在不明将军所言 。” 那匡人将领哈哈笑起来,用长矛指了指泥潭里的颜刻,说:“你和这小子当年不就是从 这缺口冲进城的吗?过两天,将你们一齐斩首,把你们的首级,挂在这城墙上,到时你就会 慢慢记起来的。”言罢,喝道,“拿下!” 几个兵士冲上来,不容孔子分辩,把他拉下车来,乱绑了一通,又和泥猴一样的颜刻拴 在一起,一前一后,拉着扯着,押往监狱。一路上,观者如堵,欢声雷动,竟似游街一般。 在这非常时刻,孔子尽量保持神色不变,态度凛然,脚下磕磕绊绊,步伐仍然不乱,停顿有 致,急缓分明,因双手被绑,不能向两旁围观人群施礼,只好点头致意。 俩人被关进了一间黑乎乎的牢房。 到了狱中,孔子静下来一想,觉得事情奇怪,其中必有冤案。自己没有得罪过匡人,不 知是在替谁顶罪。一时难以辩白,无法脱身,心里着急。想想死倒不可怕,可怕的是这样名 不正、言不顺地死掉。这时,他才发现后车上颜回等人也都不见了,不知下落,不明生死。 心想总是凶多吉少,不免又多了一份担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