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皮有些感动，说：“仲尼，不是哥瞒你，哥真不知道。哥那时也小，记不得了。大娘 先去了，我娘也死了，家里就没人管了。她们埋在哪儿，我都不知道，更不要说爹了。”

　　说着，孟皮哭了。

　　仲尼见了，叹了一口气，也流下泪来：

　　“我已不孝，再不能不悌了。哥，让你为这事犯难了。我还是自己守着娘的灵柩吧，附 近总会有人知道爹当年葬在哪里。”

　　仲尼规规距距行了一个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孟皮叫住了他：

　　“仲尼，要不你去找找当年的乳娘？她那时在，也许，她知道爹埋在哪里。”

　　几天后，仲尼又来了。他满脸蒙尘，浑身是土，一身纯白孝衣已变成灰麻土布了。在几 十里外的山里，他找到了孟皮的乳娘。老奶妈八十多岁了，半聋半瞎，却清楚地记得孟皮的 爹就埋在城东三十多里外的防山一带，临着一条河。

　　三天后，仲尼找到了父亲的墓，把母亲颜氏葬了下去。

　　这时，仲尼终于慢慢走近了，远远地在施礼。因为葬母之事，兄弟俩亲近了许多，但见 面时，仲尼的礼节还是从不马虎的。

　　孟皮见他今天衣冠楚楚，觉得奇怪，就问：

　　“仲尼，怎么穿得这么整齐呀？”

　　仲尼说：“哥，我刚行过冠礼，是成人了，怎么能不注意仪表服饰呢？礼仪之始，就是 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备服饰。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服饰备，而后礼义立。”

　　孟皮知道仲尼的道理多，怕他又讲起来没完，就赶紧岔开问：

　　“你这急急忙忙是去哪儿呀？”

　　“去赴宴。”

　　“赴谁家的宴啊？”

　　“赴季府的宴。”

　　孟皮听了差点被吓着。这季府是鲁国的公卿之家，季府的主人季武子是鲁国的执政。季 府的饭是随便吃得的？

　　“人家会让你进门吗？”孟皮担心地问。

　　“季府请的是读书人，我读过书，当然在被邀之列了。”仲尼自信地说，拍了拍腰，说 ：“你看，都带上了，说不定能用上。”

　　仲尼腰上，像系裤带似的，缠着一圈东西，一片缀一片，串在一起，如鳞似甲。他一路 走过来时，孟皮就注意到了，因为那东西老往下掉，走几步，仲尼就像提裤带似的，把它们 向上提一提。

　　“这是些什么啊？”孟皮好奇，伸手去摸，发现是一片片竹简。

　　“圣贤之作。”仲尼回答，说着，又小心地向上提了提这腰上的物件。

　　孟皮敬畏地把手缩了回来，他不识字，觉得竹片上的弯弯字符比木头上的圈圈纹路难懂 多了。兄弟识文断字，让他感到骄傲，只是仲尼书读多了，脑袋里净是一些他不懂的古怪念 头。

　　“仲尼，哥劝你一句。”孟皮认真地说，“我们庶民百姓，别往富贵人家那里凑了。人 家看不起咱们。”

　　仲尼笑了：“哥，怎么会呢？人家不会看不起我们。我查过书了，孔家也是世族，历代 为卿。先祖可以追溯到宋厉公之兄弗父何，在宋国，一直是大夫。说起来，我们也是公卿之 后。”

　　“那是先前的事了。”孟皮说，“我们以前是阔得很。”

　　“哥，我不是羡人家的荣华富贵，也不是馋人家的鸡鸭鱼肉，人读了书，懂了道理，就 是君子。君子心里要有社稷，不能光想着自己。我去赴宴，是想有机会拜见季孙大人和四方 名士，探讨一些治国安民的大事。”

　　孟皮听了似懂非懂。他记得上次仲尼找他时，说人以孝为本，不然，就做不成人了；现 在可以为人，他又想当君子了。追求的层次显然是高了，自己跟不上了。

　　“我看，还是学门手艺实在。”孟皮说。他一直劝仲尼学驾马赶车，总觉得那好歹是一 门手艺。学好了，说不定将来有机会到季府里赶赶马车什么的。

　　“哥，君子是国家栋梁之材，谋道不谋食。栋梁之材，哥，这你懂，你是木匠。”

　　孟皮不懂什么是栋梁之材，他瞅了一眼脚下那个树根，心想，自己只知道什么是板凳之 材。

　　兄弟俩说了会儿话，仲尼便匆匆告辞，循着墙根，继续磨蹭着前行，兴冲冲地去赴季府 的大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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