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 兄弟(编年:孔子17岁)(1) | |
| 钱宁 | |
|
连载:圣人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作者:钱宁 | |
| 孟皮倚着门,远远望见仲尼向这边慢慢走过来。十七岁的仲尼,身材瘦高,一时长宽还 未成比例,像细细的竹竿,架着一件宽袖礼服,在那边晃来晃去。那衣服不像是穿在他身上 ,倒像是他人躲在衣服里。他又戴着一个高冠,颤颤悠悠,人更显高挑细长,走在哪里都是 景观。他循着墙根,踏着小步,笔直而行,两脚总是踏在一条直线上,像是T台上的猫步, 但走三步,就会停一停,小步挪移一阵,急趋向前,像鸟儿展翅滑翔,同时,抬臂抱拳,向 左右两边频频作揖,然后,鞠躬到地,俯身片刻;又走三步,再趋前,再伸拳臂,左右 孟皮心里替他着急。他知道仲尼在按照礼书上的要求走路呢,出门贴墙根儿,走路踮脚 尖,行进要碎步急蹈,双臂齐甩,还要屏住呼吸,保持一脸庄重,不时提一下腰带,甩一下 衣摆。作揖时,双肩端平,两臂伸直,目光远视,郑重其事;鞠躬时,先仰后俯,直折曲偻 ,起伏有致,不胜惶恐。仲尼说,祖先习的就是这套礼规。当年,先祖孔正考父在宋为官, 受命为国卿,一日爵位三擢,趋步上庭,谢恩三次,一鞠三弯腰,越折越弯,越躬越低,层 次分明,一丝不苟,最后头触庭阶,伏地不起,尽显鞠躬尽瘁之态,观者无不叹服,留下所 谓“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的佳话。这种官场礼数,平时不练,到时还真做不下 来。孟皮心里也敬佩,只是觉得,仲尼还年轻,长大了能不能当上官,还说不好,现在苦练 这些基本功,似乎早了点。 孟皮也想走礼步,但没法练。他脚跛,平时走路倒是俯仰有序,只是不太中规中矩。 因为腿瘸,大家都叫他孟跛,跛字不好念,又复杂,不知是念白了还是图省事,慢慢就 被叫成孟皮了。父母早亡,家中败落,无人为他正名,就这样叫开了。 他从小孤苦零丁,并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亲兄弟。 三个月前,仲尼站到了他面前。 “哥,我是仲尼。”仲尼站在那里,高高瘦瘦,嶙嶙峋峋,“我是你弟。” 孟皮一惊,有点手足无措。当时,他正在斫木头,努力想把一个树根整成一个凳子,一 只手举着斧子,一只脚踩在树根上,见了个子高高的仲尼,手想放下来,怕斧子砸着脚;脚 想放下来,怕立姿不雅,一时动弹不得,就继续保持着斫木头的姿势。家里破败了,他读书 不成,外出做事又有限制,就学了木工手艺谋生。好在木工活,无论锯劈砍剁,都在家里, 腿脚不好也不碍事。 “我娘死了。”仲尼一身白孝,粗麻丧服,衣袖和下摆没有缝边儿,拉着一根根葛麻粗 线,“娘死前,让我来找你,说我只有你这个亲人了。” “听说了,你娘的事,还有你。”孟皮说。 这一阵,陬邑的人都在说,一个城里孝子,将母亲的灵柩从城中运出,停放在城外大道 的路口拐角,浮厝在那里,一放就是十多天。街上人来车往,看到一个孝子日日端坐棺前, 喝稀粥而餐,枕土块而眠,守护母亲的亡灵,叹息的叹息,落泪的落泪,纷纷感动不已。不 过,日子一长,这棺木老这样当街放着,周边邻里的人不免有了议论,说是人死了,还是早 一点入土为安。可不知为什么,那孝子死活不肯让母亲入葬。众人渐渐气愤起来,说没见过 这样的孝子,只顾自己做样子,根本不管老娘死后的感受。 孟皮没有想到的是,这孝子竟会是自己从未见过面的兄弟仲尼。 “早一点把你娘葬了吧!”孟皮说着,将脚从树根上放了下来,在瘦高的仲尼面前,立 即觉得自己矮下去了一大截。“要不,我帮你打一口好点的棺材?” “我要把娘和爹葬在一起。” 孟皮看着仲尼,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五岁时,父先死,大娘后亡,生母不久也去了,家 就败落了。府里仆僮四散,剩下一个老妈子带着他,留在破败的老宅里。幼时情景,像宅里 壁上的雕画彩绘,模糊不清了,只留些残痕淡印。他也不知道父亲埋在哪里。 “仲尼,我不知道爹埋在哪里。”孟皮说,怕仲尼不相信,又说,“要知道的话,我就 告诉你。” “哥,你得告诉我。” “我真不知道,”孟皮心里着急,说,“知道的话,我现在就带你去。” 仲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里噙着泪。 “哥,我只能求你了。找不到爹的墓,我没法葬娘,我答应过娘。”仲尼说,“要是娘 不能和爹葬在一起,那她算是谁家的人呢?” 孟皮不说话了,觉得仲尼有道理。 “娘不能和爹葬在一起,在我,就是不孝。”仲尼低下头,痛苦地说,“人以孝为本, 父母生时,事之以礼;死后,葬之以礼。爹死得早,生时,无法事之以礼;死后,又不知所 葬;仲尼不能尽孝。现在,娘去了,若不能与爹合葬,又是仲尼的不孝。人而不孝,何以为 人呢?” 孟皮听了这番话,更觉得句句在理,只是道理一多,听得有点晕。他不太懂以孝为本的 道理,但觉着自己不能害得仲尼做不成人啊。 “大家都说,入则孝,出则悌。”仲尼继续说,“哥,你是我的亲兄弟,也是我在世上 唯一的亲人了。你不帮我,我还能找谁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