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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之门》三十

宁肯

连载:沉默之门   出版社: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作者:宁肯
 

  我还是端来了刘大妈的饺子,给她讲我在这个院中的故事。她接受了。她说她也带来点东西,让我回头给院子的老街坊送去。她让我过两天送,别今天送。她说是国外的巧克力。她强调国外时犹豫了一下,似乎不愿提到但又觉得必要。我当然没有多问,心里闪了一下,还是放下了。她带来巧克力我感到幸福。

  整个做菜过程是她主导的,尽管有点生,但味道确实不同,她需要各种调味的东西,特
别需要辣椒,我到处找没有,只能到街坊那儿去找。辣椒是她惟一同意我去借的,别的她都没让去。灯光下厨房干净了许多,用具都洗过了,各种瓶子也擦亮了,煎炒声声入耳,冬天的寒冷不再。这是迷人的一个晚上,每个细节都生动,虽然指向却不明,不能往深里想。我们像一对恋人,甚至新婚夫妇,但一切又是那么不同。我们远隔千山万水,却非情人相会。但我们仍然是幸福的,幸福有时就是某种仪式,甚至是一种对幸福的模仿,它代表了某种渴望。

  我铺上多年不用的桌布,一切准备就绪,桌布要是头天洗过多好,现在它多少有一点霉味,并且皱皱巴巴,她建议我最好取掉,可我非常喜欢它的颜色,一种淡 蓝接近灰色。我撤下了桌布,圆桌再次显出本色,也不错,我的确有点多此一举。

  一顿丰盛的晚餐,是太晚了点,热气腾腾。这不是通常人们吃饭的时间,这是个意外,是她创造的。一切准备就绪,饺子最后端上来,我已把两杯酒倒好。炉火烧得很旺,在最佳的燃点上,铝壶滋滋作响,只坐着半边火,让一半火露出来,这在冬天十分需要。一个人守着火同两个人守着是完全不同的,火是一个人孤独的见证,而两个人时它就是世界。酒是我现从商店买回的,一瓶中国红,很普通。她带来一小瓶酒,造型像水晶一样,我从未见过,太漂亮了,几乎像香水瓶子。我决定收藏,为此我们小小争执了一下,她不觉得什么,她说拿来就是为过节的,可我决定收藏,永远都不打开。我觉得它不一般了。我说我去买一瓶,很快就回来。这瓶酒得以保存,直到今天仍在我的柜子里,虽然落上多年的灰尘,依然漂亮。

  我们碰杯,普通的中国红。

  “偿偿我做的菜。”

  我觉得有点辣,但是忍住了。

  “味道如何?”

  “嗯,不错,不错。”

  “我十四岁离开家今天第一次正经做菜。”

  “手艺还没忘,真不错。”

  “差多了,你这也缺太多东西。”

  “我不知道你需要什么,下次你做一顿纯正广西菜,你说一些我去买。”

  “广西讲究吃野味,下次我弄条蛇,你不会害怕吧?”

  “你千万别,吓死我了。”

  “我们那里还吃老鼠?”

  “呵?!”

  “是竹林里的鼠,叫竹鼠,很好吃的。”

  “长得不一样吗?”

  “差不多。”

  “那怎么下嘴呀?野蛮,太野蛮了。”那时我确实闻所未闻,难以想象,我有点激动,“想不到你这么个秀气的南方姑娘竟吃蛇!”

  “北京哪儿都好,就是吃的不好。”

  “吃不着蛇就说不好?”

  “也不是,北京吃的东西太单调了。”

  “可我们心灵丰富。”

  “北京人有味道,不过像你这么有味道的好像也不多。”

  “我怎么样?你说说。”

  “挺好的。挺古老的。”

  “什么?你说什么?我古老?”

  “不知道怎么形容你,就是这种印象。”

  “你还要怎么形容?我滑冰可以飞起来,转速可以秒计算。”

  “你滑冰也透着古老。”

  怎么感觉都像说一件东西,就算她出于喜欢我还是感到很不自在。我不知道她哪来的一种居高临下的东西,上次说我是学究我就不爱听,我不知道这是否一种职业习惯。我认真地说:

  “我是很安全的人,自己也这么觉得,可没想到你说的古老。”

  我话里显然有话,她应该听出来了。

  “你就是古老。”她坚持说,有点不讲理了。

  “要我说说对你的印象吗?”我说,我想到了一种鸟。

  “不想听,知道你没好话。”

  “噢,就允许你说我?”

  “你让我说的,我又没让你说我。”

  她这样不讲理我倒是感觉好些了,我想,说她是“乌鸫”这个词肯定有点重,尽管这个词像“古老”一样并不完全是贬意,但还是太敏感了。

  “你说呀?”沉了会她问我。

  “你不是不让我说吗?”

  “我不让你说你就不说了?”

  “那可不是。”

  “你真笨。”

  “那我给你背一首诗吧。”

  “和我有关系吗?”

  “有点关系。”

  “你背。”

  “这首诗的名字叫《观察乌鸫的十三种方式》。”

  “乌鸫是什么?”

  “一种黑色的鸟。”我没说什么鸟。

  “十三种方式呢,”我说,“我先给你背前三种,你听听。”

  周围,二十座雪山,

  唯一活动的

  是乌鸫的一双眼睛。

  我有三种想法,

  就像一棵树

  上面蹦跳着三只乌鸫

  乌鸫在秋风中

  盘旋。那不是哑剧中

  的一个细节吗?

  “什么意思?”

  “这是诗人对乌鸫的观察与联想。”

  “不懂,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把乌鸫换上你的名字,你再听我读一下:周围,二十座雪山/唯一动弹的/是唐漓的一双眼睛。/我有三种想法,/就像一棵树上面/蹦跳着三个唐漓。这回明白了吗,是不是很美?”

  “美是很美,可我还是不明白,要说明什么?”

  “美就行了,干嘛非要说明什么?”

  “我觉得有点怪。”

  “就是有点怪,这就是现代诗,我给你读下面的。”

  “不用了。”

  “为什么?”

  “我不懂诗。”

  “你已经懂了。”

  “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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