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题作文]终点站(作者:哑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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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清韵周刊第四十期 出版社: | |
| 下了电车,老狼正在车站上冲我笑。相认并不困难,即便我们素未谋面。应该这么说:两个中国人想要相认,特别是在柏林,确实不困难。老狼就是那种客居柏林的中国男人:他伸出洁净袖口里的一只手,中规中矩的递给我。而我则更像个刚出国的中国妇女,逮谁都很想拥抱。老狼问我什么时候到的、住哪里、呆多久等等,像一个办事妥帖的朋友。我回答说我要定居柏林。他大吃一惊说;柏林米贵,白居不易啊。我说目前有个中国导演在柏林做后期,我在当德文翻译,走一步看一步吧,总会有办法留下的。老狼点点头说:是的,你一定 我笑着说:老狼,你可真像个德国人。可网上大家都觉得他必定一领长衫,是个老夫子。夜蜡看过陈道明演的《围城》,很为方鸿渐倾倒,说那就是老狼。事实上,老狼比陈道明高大一些,也硬朗一些,因为酷爱西洋剑术,身段也相当矫捷匀称,如果再满嘴跑英语,就能假装风流才子,但是他说的是德文。他似乎不会英文,我们去超市时遇到一个日本人问路,他以为我们是同胞,结果大家完全无法交流。老狼说法文德文,我说德文中文,日本人则说日文英文和一点点意大利语。后来我就给他写汉字来交流,因为那条街并不繁华,除了我们没有其他人,德国人则开着车唰一声奔驰而过,好象刹车全部失灵了。老狼像个浪荡子,双手插在裤兜里晃晃悠悠。他很不喜欢日本人,那个日本人很快也感觉到了。 柏林和我想象里一样,阴冷潮湿,泛着冷淡的金属灰色。雨季来临时各个房屋都蒙上一层清冷的水色,有着微弱的反光。后期制作没完没了,国内的政策又不停的修改,听说在异国制作后期是违法行为。电影的导演叫冯子骞,很年轻,北京电影学院出身,和他所有的同门一样,他的梦想是弄一个谁也看不懂的片子,在欧洲拿个奖,然后坐在电影学院的礼堂里,给他的老师们开讲座。他的女朋友叫辫子,听说前不久刚刚自杀未遂, 目前正在协和医院做治疗。 那是部关于爱和性的电影,女主角是个专业舞蹈演员,有着绝美的胯骨。其中有个镜头是她在手淫,不停的哼哼唧唧,米夏艾尔执意要剪掉。米夏艾尔是GND影业的专业剪辑师,有着德国人的敬业、沉默和傲慢。他毫不解释,只是重复着:那不对,那不对。冯导反驳说:怎么不对?!可他既不敢相信自己又不敢怀疑他,他想和他说英文,米夏艾尔却坚持只说母语,两个男人关于女人的不眠不休的争执,在一个女性翻译之间传递,日复一日,毫无进展。我烦透了。 女主角在看样片的时候很生气,说摄像师把她拍成了三级艳星。因为她的胯骨比她的脸亮相更多。我希望她能成为伟大的舞蹈家。 我还希望他们给我涨工资。和所有才子一样,冯子骞半夜里想起一个理由,就要去和米夏艾尔辩论,英语不够用,四川话就噼里啪啦往外冒,好象一管才气四溢的自来水龙头。他后悔带我来,因为和我同屋的是制片人,一个经常用正庄京片子骂人的中年女人,她有很多钱,却很抠门。她和男主角有一腿,却非要和我住一间来省房钱。冯导和米夏艾儿吵架的时候,男主角就奉命到我们屋去和她性交。她和冯导都会中文,却时常叫我带话,大意不过是节省钱,不要把男主角剪掉太多如此等等。他半夜敲我的门叫我起来去陪他辩论,这个女人就会很大声的骂他,所以他不很喜欢我。我也是。我觉得制片骂的主题很对:没有她出钱,他就是一坨屎。 辫子是我师妹的同乡,学的是西班牙语。她和冯子骞怎么认识的我不知道,只知道她和我师妹说,冯子骞一次能让她高潮七八次。我师妹激动万分的转述给我,讲到性交高潮之类的词就用德文替代,很让人反感。辫子是个白皮肤红头发的女孩,口头禅是:有毛病吧你!我来柏林前,曾在剧组见过她一面,她正大声告诉剧务:我对避孕套和妈富隆都过敏!!冯子骞电影里的女主角也是这样,不幸的是她甚至对精液都过敏,所以男主角每次都要花很大力气说服她和自己性交,整个影片就这么絮絮叨叨的过去了,其间他们说到童年和妈妈,于是镜头上出现一大片乱糟糟的摇曳的阳光,录音师给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寂静。冯子骞说,这个星球上没有他想要的那种阳光,他还说,每种阳光都有声音:风声、蝉声、喘息声、细碎的嗞嗞声,让人反感。 夜蜡听说我见了老狼,气的眼珠子都弹出来了:wieso!wieso!她是个学汉学的德国姑娘名叫yela ,拼了命的翻译陶渊明,可是她的德国读者,统统认为陶先生是个持不可知论的神秘主义者。夜蜡在中国留学时曾和我有一面之缘,经我介绍,认识了老狼。所谓认识,其实与我一样,不过是和他混一个德语论坛,信箱交往而已。老狼是论坛里最活跃的ID,喜好用古文大鸣大放的给各色MM写情诗。交流近一年,夜蜡顺利的出版了一本译诗集,和所有德国人都会做的那样,她挂了老狼的名字,却因为老狼的谢绝,一直无法邮寄稿费;也和所有德国人一样,她不停的打听老狼的消息,放言至死方休。我问夜蜡,你是不是爱上老狼了。我很怀疑洋妞真会去网恋。至少在我,已经到不见鬼子不挂弦的地步了。夜蜡扭捏地回答说:老狼很有才,也很多情。多情才子我见过,我前夫就是。他非常有才,但更为多情。如果不那么多情,他就是一堆臭屎,是女人给了他无限的才气,而他的才气又吸引了更多的女人,他做的是无本买卖。多情才子是香水,该涂在女人的腋下乳间,而我却把它喝了。所以婚礼过后三个月,我离了婚又远赴德国。他们说这是离婚综合症,离开是种自卫反应,避免因情感破裂不能控制情绪而对自身造成精神上的创伤。我想的则要简单的多:婚姻就TM是个大粪坑。 其实夜蜡和老狼仅隔一个街区,我曾经和夜蜡在她的公寓不远处喝过咖啡,柏林的咖啡味道极其怪异,喝完了我就胃绞痛。夜蜡絮叨着她对中国古诗的研究,对翻译的感想和对老狼的寻找,其实从这间咖啡馆走出去,一直朝西过两个十字路口,就能看见老狼的窗口。白色的窗帘前养了一杆文竹,整体上看去,很像《这个杀手不太冷》里的一个镜头,不同的是leon的像是一棵生机勃勃的菠菜,而老狼的是文竹,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弄来的。我爸爸也很爱文竹。文竹是吃糖的植物,半大不小时像是一团薄薄的绿雾。 柏林很大,人却很少。好像整个城市的人都被外星人偷光了。如果坚持去超市买东西,我甚至可以一个月不说话。德国人非常沉默。 我问老狼他怎么能在这里呆了十年。他笑而不答。老狼和网上有很大的区别。我以为他和我同岁,事实上他要大我四岁,也成熟很多。我说我要来柏林,他就给了我他的电话。而在这之前,很多混迹论坛的留德学生曾力邀他过年一起来吃火锅,他却拒绝了,令那次聚会失色不少。老狼带我去他位于北区的公寓,房间不大,是国内所谓的两居室,我们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然后就去卧室性交。他表现很好,我却没有高潮。事实上除了手淫外我从未有过高潮,但我总是大声的叫喊伪装高潮。我是个很顾及他人颜面的人。 夜色很快降临了,老狼的被窝非常宽大,我们左右躺着。我跟他说起夜蜡的事,他说:小姑娘家春梦太多,早点嫁人就安分了。我们又絮絮叨叨了很多事。他问我是哪里人,我说是新疆人。他说:是吗?我以前有过一个女人,是蒙古人。和她在一起三年多,后来要分手。一天晚上她非要我在下面,学她平时的样子分开双腿高举起来,她则学我,趴在中间上下大动若干次,然后翻身下来长叹一声道:这几年一直是你操我,今天我也操了你,扯平了,我也没吃亏。我大笑了很久,然后问老狼为什么要分手。他说:折腾呗,年轻的时候不折腾,总觉得错过了什么。我问她现在在哪儿。他回答说:我哪儿知道啊快十年了都。我说你是北京人吧,满嘴京片子。他回答说是啊,家在海淀区高粱斜街,前年回去一次,都扒的差不多了。听说我离婚了,他很诧异:真怪啊,这一年我遇见过好几拨儿人,都是离了婚跑国外来的,国内现在流行离婚啊。我说是啊,再过几年,就流行不结婚了,跟你似的。老狼说;我结婚了啊。我惊问:怎么没听你提过!他嘲弄似的笑了笑说:有什么不同吗?确实没什么不同,他的房间很男性化,就连浴室都没女士用品。老狼告诉我他老婆是新加坡人,认识的时候都刚到柏林,度过了一段相依为命的日子,后来定居、结婚,她现在荷兰,住在荷兰、工作在荷兰。忙的时候,没时间离婚;不忙的时候,更懒得离,更何况这并不影响什么。这时他的手伸过来,慢慢的抚摩着我的胸脯。我非常恍惚,不相信是真的在柏林,我好象还在国内的单元楼里,躺在隔壁邻居男主人的身边。 早晨醒来时老狼已经上班去了,桌子上有两个包子和一碗豆汁,我没留意附近有中餐馆。这是个庸俗的早晨,一夜缠绵,醒来后窗口的文竹随风摇曳。我应该穿着睡衣伸个懒腰,然后爬到窗口去深吸一口柏林的空气,表示我昨晚被操的心满意足。可我没有睡衣,这不是我的公寓。我三两下裹好衣服,抓个包子就往回赶。没了我,冯子骞甚至连剪辑室在哪都找不到。他就是个废物。宾馆和老狼之间有一路电车,夜蜡的公寓往东,回宾馆往西,在电车上时我突然想到,夜蜡有没有在这躺车上遇见过老狼,她有没有觉得那个中国人就是老狼。就一个街区而已,她的电话或者曾经就误接进他的房间,他们互相说了声“对不起”就挂了电话——这么想来,人生真是太奇妙了。 辫子自杀的事,我是到了柏林才知道的。制片和我一样,是个很难得到性高潮的女人,不同的是她总觉得是男人不行,而我觉得是我不行。于是她说起辫子,说她是个春药爱好者,这次自杀根本就不是自杀,而是服药过多导致的休克。而按我师妹的说法,是冯子骞要和辫子分手,她以死明志。我师妹问我:是不是有特多美女围着冯导? 冯子骞不是冯小刚,他只不过是一个恰好找到钱的小导演,如果这部电影在法国或者德国拿不到奖,他就完了。这样的片子铁定过不了国内的电影审查,不可能在国内公演。所以他就这么和米夏艾尔尴尬着。当近千万的制作成本压在脑袋上时,所谓的艺术立场就是大粪一堆。辫子的事冯导只字不提,他不接电话也不看电子邮件,铁定了心要让辫子自生自灭,或者他也是一位多情才子,以为辫子死了,他的片子必定能红透欧洲——美人血或许会有神秘的力量。他甚至可能已经想好了得奖感言,说他要感谢一个用生命给他灵感的女人,她就是——辫子!!!在他的设想里,这时的灯光一定要给在他身后,而不是正在脸上,那样的话他的“侧面会有雕塑般的起伏明暗”。同样的话我在片场听见他跟摄像说过,所以摄像就把女主角的身体拍成那样,“真委琐!”女主角跟摄像这么喊叫,拒绝拍下一场。冯子骞都快崩溃了。 老狼公寓的过道在一家大型超市入口的上方,正从背部看到它那巨大的霓虹灯广告牌,电线、灯管、铁架都很清楚,非常的龌龊。我不请自来,他还没回来。我趴在过道上看工人们维修一个巨大的F,德国工人开朗活泼,看上去很爱修灯管这个活儿,边修边聊天,其中一个说到他的女儿,学美国黑人,全身打满了钢钉,还成宿不回家。“我要用吸铁石做一扇房门”,他无可奈何的叹口气。这是我听到的为数不多的有幽默感的俏皮话。据说二战时盟军轰炸过柏林后,柏林人傲然站在废墟之上,鄙夷着盟军空军投弹的不精准性,“给我们这么多炸弹,我们能炸平英伦三岛还能富余,而他们只炸掉了半个柏林!”米夏艾尔给我转述他叔父的高论,我没好意思笑,而他却大笑起来,看上去非常开心。不谈论剪辑时他是个随和的人,没老婆没孩子也没狗。冯子骞有次问我,觉不觉得米夏艾尔像同性恋,“如果他是,那他就没资格剪掉那一段”,他看上去非常下作。我强忍住反感回答说:那你去色诱他好了。 直到晚上老狼都没回来。我手头的电话是他办公室的,德国不许加班,他不在公司。辫子在协和病危了,她的母亲把电子邮件发到剧组每个她能弄到电邮地址的人手里,她告诉我们,她女儿交给她一些东西要她保管,如果冯子骞不想要,她可以把它交给想要的人。冯导立刻就没闲工夫跟米夏艾尔扯淡了,吩咐我们马上回国。制片和男主角不同意,说是要去瑞士旅游。出境入境一大堆事情,没翻译不成,我得跟他回去。我站在走廊里等着老狼,等着和他告别。外面淅淅沥沥的,开始下雨了,天黑的很快。从楼下看那盆文竹,非常婀娜。坐上电车想回去,上车了又不甘心,想着老狼现在没准儿正在回家的路上。于是决定坐到终点站再坐回来,那时侯他一定洗了澡在看电视或者上网。夜雨不大不小,在亮着路灯的街面上敲敲打打。没有寂静无声的雨,它们是窗玻璃的吧嗒声、雨刷的哗啦声,是公车轮胎的刷刷声。车门开启或是关闭,乘客上车或是下车,却总到不了终点站。等到我意识到已经第三次经过那座小咖啡馆时,我才明白这是一道环行线。我跳下车,想起也可以先和夜蜡道别。她趴在公寓的沙发床上像个别扭的小女生一样咧咧嘴,样子很沮丧。我摸摸她黑色的头发说:你能找到老狼,他家就在撒森堡街,这路电车往西两站,那一区中国人不多,你很容易认出他。夜蜡送我上了电车后把伞塞给我,自己抱着脑袋欢快的冲进雨里。坐上车,我才想到她的头发黑的惊人,是不是有意大利血统。 车过两站后停在车站。老狼的窗口终于在阴冷的柏林之夜亮起来了,印出那丛文竹蓬蓬松松的头冠。可是太晚了。我得赶紧回去,冯子骞很可能早就抓狂了。 在车上我想着柏林之行太短,阴霾的雨季太长,前方慢行的车辆尾灯好像夜蜡发亮的眼睛。得知老狼距此不远,她兴奋的一把抱住我叫道:谢谢亲爱的!……老狼现在还不认识我呢!……嘿,也许我能找到一个好方法来开始!我用力抱抱她回答道:是的,你一定能,我祝你一切顺利。 (《网络新文学》107期:http://www.qingyun.com/issue/20040715/20040715.htm)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