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以后我们就常常聊天,开始从书架上的《文艺月刊》、《收获》等刊物中的短文谈起,我们越谈越投机。过去我和林先生交谈都是她说我听,现在却相反,往往是我说梁先生听,他很少打断我的谈话,总是专心地、静静地听。不知怎么搞的我原来是不大能说话的人,也很少敢于对什么事物妄加评论,眼下在他这个大人物面前,我居然毫无顾忌地大谈起来。
我谈到我喜欢沈从文和曹禺的作品。巴金的《家》,经曹禺改编后,我就特别爱读,我认为他塑造的瑞珏真是善良与美的化身。不过,我也很困惑,我们几千年的文明古国,文学作品中除了诗、词、歌、赋外,小说却少得可怜,比起欧洲和苏俄这方面的作品都差得太远了。他说: “我不是研究文学的,不过我想这可能是由于中国社会几千年的封建统治造成的。几千年统治中国社会的儒家思想,极端轻视妇女,‘妇女是半边天’嘛,丢掉你们这半边天还怎么可能去真实地描写社会。儒家是回避男女之间的爱情的,因而也就丢掉了欧洲社会所经常接触的‘爱情’这一‘永恒的主题’。封建社会的文字狱又是极残酷的,文学家更难以采取现实主义的态度来揭露社会。所以像杜甫这样的诗人写出了‘三吏’,‘三别’就更显得伟大。由于这个历史原因,我们的近代文学也就不可能一下子繁荣起来。” 我又说:解放后的文艺作品我读得很少,喜欢的也不多。书中的主人翁总是一个空壳,他们没有血,没有肉。要是换个名字,换身服装,就能改变身份。1949年以后出版的长篇小说,我最喜欢柳青写的《创业史》,但《创业史》中,老一辈的人物比小一辈的写得好,梁三老汉写得很成功。听说柳青写《创业史》在农村蹲了八年,真不简单。 我又谈到苏联的文学作品,像《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的早期革命者,像《卓娅与舒拉的故事》中的学生,像《勇敢》里的共青团员,像《收获》中的农庄妇女,都写得有血有肉。我特别喜欢《康庄大道》这本书。作者通过苏联卫国战争中的一场战役,论述了“英雄与凡人”,“司令和士兵”,“纪律与民主”,“勇敢与怯懦”,“弱小与强大”……一连串的辩证关系,有很深的哲理,有时只通过一个动作的描写就能把人物的灵魂揭示给读者。我永远不能忘记书中描写的一个临阵吓蒙了往后逃跑的士兵,在依照军法枪决他时,这个士兵挺起胸、扣上了风衣扣的动人情景。我说我看过几篇描写战争的作品,但没有一篇能和《康庄大道》相比。 对我来说,我感到《收获》中的女主人的某些处境与我有些相同。她的丈夫是个大男子主义者,她在生活中碰到了真正了解她并爱她的人,但是为了家庭和孩子,她和爱她的人分手了。后来她还是和丈夫分居了。但在她自己的努力下,工作取得了成绩,获得了劳动者应有的荣誉,迫使她的丈夫重新认识她,从而在新的基础上又恢复了家庭。我很喜欢书中引用斯大林的一句话: “讲荣誉地过生活,凭良心地做工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又讲起《勇敢》中描写的一批共青团员,他们各有不同的优缺点,对待爱情与婚姻的态度也各不相同。但是每个人都有可爱之处,可以感觉到作者带着最大的热情来写他们,她爱她笔下的小人物。尽管有的人缺点还不少。 我简直是滔滔不绝,好像要把几十年闷在心中的话一下子都倒出来似的说个没完。他显得那么有兴趣地听着,偶尔也说几句话。 一天,他问我和程应铨离婚除了政治原因外还有没有其他原因。 “政治原因只是近因。”我说,“最主要的是我觉得他不尊重我。我觉得夫妻之间最起码的是要能真诚相待,这是最根本的,只有做到真诚,互相之间才可能更深入地了解,才谈得上谅解与体贴。” 梁公不住地点头说: “是的,是的。” “他对我缺少最基本的‘真诚’,当然我也没有去争取。”我接着说,“在生活中不和谐的事、令人伤心的事就更多了。比如前几年他有了一些稿费收入,我希望能有计划地使用这笔钱,但他就要随便花,我最反对的是去买些名贵的烟酒。我们有两个孩子,以后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有时两人意见矛盾尖锐了,他就说:‘这是我劳动得来的钱,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夫妻之间说出这样的话来还有什么意思?”说到这里,我见他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我。 “真的吗?他会这样说?”接着,问我有没有正在进行中的对象。我笑了笑说: “有过一个,我的表哥给我介绍过—个国画家,我们约好在颐和园见面。他是背着画夹来的。没走几步,他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画夹子,请我欣赏他的画,我想,我是挑丈夫,又不是挑画,画得好有什么用,再说那儿也不是个看画的地方。总之我觉得挺可笑的,找个借口溜了。可是他挺来劲儿,提了两斤猪肉送到我表哥那儿,请他多多帮忙。”梁公本来已感到很可笑,再听我说到两斤猪肉便大笑起来。 我又说:“您要是像他那样带着自己的作品去相亲,那您就得赶着马车去了。” “另外还有一个人要和我结婚,但是失败了。”过了一会儿我的心情有些黯淡地说,梁公也显得严肃了起来。“这件事我没有和任何人谈过。” “在昆明时,我们兄妹都在西南联大的附属中小学就读。我小学六年级时有个联大的学生常给我的小妹妹画像。后来哥哥转入云大附中高中学习,一天他回来告诉我说:‘我们的音乐老师莫愚,就是给小妹画像的那个大学生,这人很奇怪。他不像别的教师只教乐谱和唱法,而是先讲怎样欣赏音乐,还介绍了很多著名的音乐家和他们的作品……有一天他找我去谈话,好像对我们家很熟悉,还说想认识你。’大约过了半年,一天,莫愚真的找到我们家来,哥哥正要去看电影,急忙把他介绍给我就溜了。我很窘,本来听哥哥谈到他,还觉得这人有点意思,但是一接触,我就实在受不了他的酸味。父亲对这位不速之客很关心,不时在窗外走动。我却如坐针毡,一句话也没有。他说:‘听家举(哥哥)说你爱好作文,能给我看看吗?’我如释重负般跑出去拿作文本。他问我能否借他带回去看看,我急于把他打发走,便同意了。临走时他告诉我,他已转到离我家不远的女二中任教。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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