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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聚二(1)
沈虎雏
 

  我刚满月,卢沟桥炮声滚过古都。

  我两个月时,爸爸扮成商人,同杨振声、朱光潜、钱端升、张奚若、梁宗岱等结伴,挤上沦陷后第一列开离北平的火车,绕过战线,加入辗转流向后方的人群。待到妈妈终于把我们兄弟拖到云南,全家在昆明团聚时,我俩的变化叫爸爸吃惊:

  小龙精神特别好,已不必人照料,惟太会闹,无人管住,完全成一野孩子。①

  小虎蛮而精壮,大声说话,大步走路,东西吃毕嚷着"还要",使一家人多了许多生气!②

  我俩不顾国难当头,不考虑家中有无稳定收入,身子照样拼命长,胃口特别好。

  尤以小虎,一天走动到晚,食量又大,将来真成问题。已会吃饭、饼、面。③

  爸爸说:"天上有轰炸机、驱逐机,你是家里的消化机。"

  消化机是大的应声虫。"大",就是龙朱(编者按:即沈从文长子,作者的哥哥)。我虽处在南腔北调多种方言环境,却跟大学一口北京话,自认为北平人,十分自得。湘西人称哥哥为大,想必是爸爸的影响,直到今天我称"哥"字还挺绕口。

  一九三九年四月以后,昆明频频落下日本炸弹,我家疏散到呈贡乡下。过不久,爸爸长衫扣眼上,多了个西南联大的小牌牌。每星期上完了课,总是急急忙忙拎着包袱挤上小火车,被尖声尖气叫唤的车头拖着晃一个钟头,再跨上一匹秀气的云南小马颠十里,才到呈贡南门。这时我常站在河堤高处,朝县城方向,搜寻挎着包袱的瘦小长衫身影,兴奋雀跃。直到最近,我才知道他上火车之前,常常不得不先去开明书店,找老板预支几块钱。沉甸甸的包袱解开,常是一大摞书,或两个不耐用的泥巴风炉,某角落也有时会令我眼睛发亮,露出点可消化东西。

  流向龙街的小河如一道疆界,右岸连片平畴一直延伸到远远的滇池,左岸是重重瓦屋。房子建在靠山一侧坡坎上,间杂一些菜园或小片果木,多用仙巴掌做绿篱。这些落地生根植物,碰到云南温暖湿润红土迅速繁殖,许多长成了大树,水牛在结实的仙巴掌上蹭痒。杨家大院挨着一排这种树,背靠一带绿茸茸的山坡,地势最高,在龙街算一所讲究宅院。除杨家几房和帮工居住,还接纳我们十几家来来去去的房客。

  妈妈每天去七里外乌龙埠,给难童学校上课,爸爸下乡的日子,也到难童学校和后来的华侨中学讲几堂义务课。

  孩子们日子过得还像样。龙龙每日上学,乡下遇警报时即放炮三声,于是带起小书包向家中跑,约跑一里路,越陌度阡,如一猴子,大人亦难追及。小虎当兆和(编者按:即沈从文夫人)往学校教书时,即一人在家中做主人,坐矮凳上用饭,如一大人,饭后必嚷"饭后点心",终日嚷"肚子饿",因此吃得胖胖的,附近有一中学,学生多喜逗他抱他散步。一家中自得其乐,应当推他。

  一人守家并不好玩,我会说"无聊"这个大人用的词,白天老想朝外跑。跑出杨家大院有五条道:去河边的,随妈妈打水洗衣天天走多次,不新鲜;通龙街的半路有群白鹅,长脖子挺直一个个比我还高,那神气仿佛在我脸上选择,用善拔草的扁嘴在那儿拧一下?去龙翔寺山道有鲜丽的巨大花蝶,无声无息拦路翻飞,肯定是坏婆娘放蛊;第四路有凶狗,第五条多马蜂,我一人出去,不敢跑很远。

  爸爸在家,常问我们兄弟:

  "猴儿精!稳健派!怕不怕走路?勇敢点,莫要抱。"

  这真适合我们好动如球性格,于是几人四处跑去。远则到滇池涉水,近则去后山翻筋斗,躺着晒太阳,或一同欣赏云南的云霞。背山峡谷里小道奇静,崖壁有平地见不到的好花,树桠巴上横架着草席包裹的风干童尸。有时跑很远去看一口龙井咕咕冒水,或到窑上看人做陶器,讨一坨特别黏的窑泥玩。若进了县城,路越走越高,冰心家在最高处。听说冰心阿姨去重庆坐过飞机,我觉得这真了不起,编进杜撰的儿歌。古城乡魁阁像楼又像塔,我挺羡慕费孝通伯伯一伙专家,天天在上边呆着。我们最多的还是在野外随处乱跑,消耗掉过剩精力,再回来大嚷肚子饿。

  兄弟俩不但消化力强,对精神消费也永无满足,逼得妈妈搜索枯肠,使出浑身解数来应付。于是我们听熟了她小时朱乾奶奶用合肥土话哄她的童谣;又胡乱学几句妙趣横生的吴语小调,是在苏州念中学时,女同学一本正经教她的;英文歌是对大进行超前教育,我舌头不灵活,旁听而已。妈妈看过几出京戏,不得不一一挖出来轻声唱念,怕邻居听了去,因此我们知道了严嵩、苏三等人物。昆曲真莫名其妙,妈妈跟充和四姨、宗和大舅他们到一块,就爱清唱这种高雅艺术,我们兄弟以丑化窜改为乐。救亡歌曲是严肃的,必须用国语或云南话唱。对于我跟大贪得无厌的精神需求,妈妈计穷时,如果爸爸在家,就能毫不费力为她解围。

  两个装美孚油桶的木箱,架起一块画板,是全家文化活动中心。我们围坐吃饭,妈妈在上边改作业,大在上边写"描红"大字,爸爸下乡来,也常趴在画板上写个不停。轮到有机会听故事讲笑话时,每人坐个蒲团,也是围着它。云南的油灯,泥盏子放在有提手的竹灯架上,可以摆放,又能拎挂。家里这盏如豆灯火,常挂在比画板稳的墙上。我学会头一件有用事,就是拿糊袼褙剔下的破布条搓灯芯。现在全家围拢来,洗耳恭听爸爸唱歌,他总共只会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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