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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云(4)
沈从文
 

  我稍稍有点自骄,有点兴奋:"什么是偶然和情感?我要做的事,就可以做。世界上不可能用任何人力材料建筑的宫殿和城堡,原可以用文字作成功的。有人用文字写人类行为的历史,我要写我自己的心和梦的历史。我试验过了,还要从另外一方面作试验。"

  那个回音依然是冷冷的:"这不是最好的例,若用前事作例,倒恰好证明前次说的偶然和情感实决定你这个作品的形式和内容。你偶然遇到几件繁碎事情,在情感兴奋中粘合贯穿了
这些事情,末了就写成了那么一个故事。你再写写看,就知道你单是'要写',并不成功了。文字虽能建筑宫殿和城堡,可是那个图样却是另外一时的偶然和情感决定的。"

  "这是一种诡辩。时间将为证明,我要做什么,必能做什么。"

  "别说你'能'做什么,你不知道,就是你'要'做什么,难道还不是由偶然和情感乘除决定?人应当有自信,但不许超越那个限度。"

  "情感难道不属于我?不由我控制?"

  "它属于你,可并不如由知识堆积而来的理性,能供你使唤。只能说你属于它,它又属于生理上的'性',性又属于人事机缘上的那个偶然。它能使你生命如有光辉,就是它恰恰如一个星体为阳光照及时。你能不能知道阳光在地面上产生了多少生命,具有多少不同形式?你能不能知道有多少生命名字叫做女人,在什么情形下就使你生命放光,情感发炎?你能不能估计有什么在阳光下生长中的生命,到某一时原来恰恰就在支配你,成就你?这一切你全不知道!"

  …………

  这似乎太空虚了点,正像一个人在抽象中游泳,这样游来游去自然是不会到那个理想或事实边际的。如果是海水,还可推测得出本身浮沉和位置。如今只是抽象,一切都超越感觉以上,因此我不免有点恐怖起来。我赶忙离开了树下日影,向人群集中处走去,到了熙来攘往的大街上。这一来,两个我照例都消失了。只见陌生人林林总总,在为一切事而忙。商店和银行,饭馆和理发馆,到处有人进出。人与人关系变得复杂到不可思议,然而又异常单纯地一律受"钞票"所控制。到处有人在得失上爱憎,在得失上笑骂,在得失上作种种表示。离开了大街,转到市政府和教堂时,就可使人想到这是历史上种种得失竞争的象征,或用文字制作经典,或用木石造作虽庞大却极不雅观的建筑物,共同支撑一部分前人的意见,而照例更支撑了多数后人的衣禄。……不知如何一来,一切人事在我眼前都变成了漫画,既虚伪,又俗气,而且反复继续地下去,不知到何时为止。但觉人生百年长勤,所得于物虽不少,所得于己实不多。

  我俨然就休息到这种对人事的感慨上,虽累而不十分疲倦。我在那新教堂石阶上面对大海坐了许久。

  回来时,我想除去那些漫画印象,和不必要的人事感慨,就重新使用这支笔,来把佛经中小故事放大翻新,注入我生命中属于情绪散步的种种纤细感觉和荒唐想像。我认为人生为追求抽象原则,应超越功利得失和贫富等级,去处理生命与生活。我认为人生至少还容许用将来重新安排一次。就那么试来重作安排,因此又写成一本《月下小景》。

  两年后,《八骏图》和《月下小景》结束了我的教书生活,也结束了我海边孤寂中的那种情绪生活。两年前偶然写成的一个小说,损害了他人的尊严,使我无从和甲乙丙丁专家同在一处继续共事下去。偶然拾起的一些螺蚌,连同一个短信,寄到另外一处时,却装饰了另外一个人的青春生命,我的幻想已证实了一部分,原来我和一个素朴而沉默的女孩子,相互间在生命中都保留一种势力,无从去掉了,我到了北平。

  有一天,我走入北平城一个人家的阔大华贵客厅里,猩红丝绒垂地的窗帘,猩红丝绒四丈见方的地毯,把我愣住了。我就在一套猩红丝绒旧式大沙发中间,选了靠近屋角一张沙发坐下来,观看对面高大墙壁上的巨幅字画。莫友芝斗大的分隶屏条,赵扌为 叔斗大的红桃立轴,这一切竟像是特意为配合客厅而准备,并且还像是特意为压迫客人而准备。一切都那么壮大,我于是似乎缩得很小。来到这地方是替一个亲戚带个小礼物,应当面把礼物交给女主人的。等了一会儿,女主人不曾出来,从客厅一角却出来了个"偶然"。问问才知道是这人家的家庭教师,和青岛托带礼物的亲戚也相熟,和我好些朋友都相熟。虽不曾见过我,可是却读过我作的许多故事。因为那女主人出了门,等等方能回来,所以用电话要她和我谈谈。我们谈到青岛的四季,两年前她还到过青岛看樱花,以为樱花和别的花都不如北平的花好,倒是那个海有意思。女主人回来时,正是我们谈到海边一切,和那个本来俨然海边主人的麻兔时。我们又谈了些别的事方告辞。"偶然"给我一个幽雅而脆弱的印象,一张白白的小脸,一堆黑而光柔的头发,一点陌生羞怯的笑。当发后的压发翠花跌落到地毯上,躬身下去寻找时,我仿佛看到一条素色的虹霓。虹霓失去了彩色,究竟还有什么,我并不知道。"偶然"给我保留一种印象,我给了"偶然"一本书,书上第一篇故事,原可说就是两年前为抵抗"偶然"而写成的。

  一个月以后,我又在另外一个素朴而美丽的小客厅中,见到了"偶然"。她说一点钟前还看过我写的那个故事,一面说一面微笑。且把头略偏,眼中带点羞怯之光,想有所探询,可不便启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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