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感情的流动与扩大,得益于楚地的水,也得益于性格如水的楚地文化。一方水土一方人物,文化有地域的界线,也有性格的分别。 华夏文化的渊源,分南北两支。北支为中原文化,雄浑如黄河,南支为楚文化,清奇如长江。楚文化长期处在亦夏亦夷、非夏非夷的微妙处境中,在中原文化的冲撞中摇曳、在与边地少数民族文化的吸收交融中成形。所以楚文化是不封闭的,流动而不凝固,爷爷那“乡
下人”的古怪脾气和古怪哲学,根基正是似乎已消失很久的楚文化。 古时楚地曾出过一个老子,道学尚柔崇水。老子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施不望报,以柔克刚,谦和卑下,这水味十足的哲学,从来没有被御用过,却在自然平和之中把一切变故兴衰看得明明白白。爷爷非道家却有一双明明白白的眼睛,“以清丽的眼,对一切人生景物凝眸,不为爱欲所眩目,不为污秽所恶心,同时也不为尘俗卑猥的一片生活厌烦而有所逃遁,永远是那么看,那么透明的看,细小处,幽僻处,在诗人的眼中,皆闪耀一种光明。”这双眼睛透过现象,看清繁华下的文化溃烂,发现泥涂里的道德光辉,这双眼睛又透过烟尘,望见了一个“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时空,感受到“人类思索边际以外”的生命阳光。 “自然既极博大,也极残忍,战胜一切,孕育众生。蝼蚁蚍蜉,伟人巨匠,一样在它怀抱中,和光同尘,因新陈代谢,有华屋山丘。智者明白‘现象’,不为困缚,所以能用文字,在一切有生陆续失去意义,本身亦因死亡毫无意义时,使生命之光,煜煜照人,如烛如金。” 这一片水土上的光辉,在爷爷生命中终生不灭,即使走向单独、孤寂和死亡中去,他也没有消退过他的倾心。我记得爷爷最后的日子,最后的冷暖,最后的目光,默默地,停留在窗外的四季中,停留在过去的风景里。 他默默地走去,他死得透明。 爷爷,有一天我要送你回来,轻轻地,回到你的土地,回到你的风景里。那风里雨里,透明的阳光里,透明的流水里,有我湿湿的想念,永远永远。 沈 红 1991年2月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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