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怎么跟呼延鹏谈。戴晓明承认他是一个贪心的人,他需要权力,需要建功立业从而有成就感,需要来自非家庭的异性关怀,同时他也不愿意放弃在年轻人心目中的偶像地位。 戴晓明最终是把呼延鹏请到了部里的办公室,因为这边相对来说清静许多,而且他把秘书打发走了,自己亲自用“随手泡”煮水,泡一两难求的极品猴葵,茶水清澈浓香。
这种少有的举动让呼延鹏有些不知所措。 戴晓明道:“我先定个调子,咱们今天就是朋友之间的谈话,不是上下级关系,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呼延鹏忙道:“那我不是太受宠若惊了?” 戴晓明笑道:“别来这一套了,你们现在的年轻人眼里有谁呀?” 呼延鹏也笑了:“我还不是那么目中无人吧。”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活跃和自然起来,戴晓明这个人喜欢跟有能力的人交手,这种时候他反而超凡脱俗地没架子。两个人扯了几句闲话之后,戴晓明把话题转到正道上来。戴晓明说:“《坚冰下的隐秘》我看了,老实说的确是好文章,但是现在不能发。” “为什么?” “咱们每天收那么多红头文件,为什么还用说吗?毕竟是负面新闻嘛。” “我也想过我们自己的报纸可能不好用,毕竟言词太激烈了,那我也只好拿到《精英在线》上去发表了。” “不行,我明确告诉你不行。” “这又是为什么?” “你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我不能给方煌提供炮弹你懂不懂?我花了人力物力他却在那里坐享其成,他还真以为他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呢。而且我跟你这么说吧,《精英在线》也不会用你这篇稿子。” “我不相信谁真的能一手遮天。” 戴晓明叹道:“你不信,就只能证明你见的世面太少了。” 呼延鹏想了想,说道:“那你的意思是……怎么办?” “我想我特批一个数目的稿费,就算报社把这篇文章买断了。……你不用解释,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为了钱,但这篇文章本身是有价值的。” “然后呢?” “没有然后,但是你也没有损失。” 呼延鹏看着戴晓明,半天没回过神来。如果不是亲耳所闻,他真不敢相信这是戴晓明做出的决定,如果说徐彤让他对人性有过一次深刻认识的话,那么戴晓明此刻的一番话,给他的是一种彻底的幻灭感。 沉默良久,呼延鹏觉得他的味觉也出了毛病,本来苦中有甘的猴葵茶,在他嘴里已全是苦涩之味,了无甘甜。但是呼延鹏还是尽可能地平静道:“戴总编,我能不能把我们今天谈话的基调改一改?我的意思是我们既不是朋友也不是上下级的谈话,而是男人之间的谈话,你看怎么样?”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这篇稿子的事我们姑且不谈,我想说的是其实我特别想做一个放任自流的人。但是很不幸,我碰上了翁远行的案子,由这个案子引发的一系列事件让我明白了什么是责任,我肩上有责任,办报纸也有责任。而你,一直是我们年轻人心目中的榜样,你什么也不怕,敢办一份有责任感的报纸,一份人们自掏腰包愿意看的报纸。你打破了许许多多的禁忌,让文化人挺直了腰杆说话。包括你在报社强化自己的个人领导,在外面大肆兼并好大喜功,到上面拉关系、送礼让自己的仕途更顺利这我都能理解,因为做一个改革者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可是现在……这一切算什么呢?你跟那些毫无作为的人一样,开始自保,开始做一个平庸的人,办一份平庸的报纸。这只能说明你以前的所作所为,无非是要建构好一个你自己满意的土围子,好在里面当山大王。那你就不是什么改革者,也不是什么优秀的报人,充其量是一个会赚钱的能人,一个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的商人。那么我们这个在全国都有巨大影响的报业集团,这个红红火火万人瞩目的基业其实只是一个空壳,是根本没有一点希望的。” 这些话真的是让戴晓明有些坐不住了,他没想到现在的年轻人看问题会这么尖锐,每句话都踩在他的七寸上。这些年来他春风得意,如坐云端,听到的都是赞扬和佩服的话,他已经太不习惯这种不恭敬了。但是他知道他不能发火,因为他的失态会证明呼延鹏的判断力是对的,可是他对这些直捅他心窝的话又怎能善罢甘休?他觉得呼延鹏也太狂了一点,你以为这个世界上就你明白?你现在年轻,当个小记者,知道什么轻重?还是那句话,如果你觉得委屈,那就是你受的委屈太少了。如果你愤世嫉俗,那你就根本没受过委屈。 戴晓明的心里开始不平衡,是谁把呼延鹏从北京招了过来并且一手培养了他?远的不说,就冲花120万元把他从看守所捞出来这一件事,他也不应该这样跟他说话。 怪不得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都是狼崽子,无论你对他多好他都不会知恩图报的,只觉得自己是天地英雄。洪泽是这种人,呼延鹏也不例外。 想到这里,戴晓明冷冷地说道:“那你可以走啊,你可以去办一份有希望的报纸嘛。”说这话的时候,他是想吓唬一下呼延鹏,目前本报业集团的效益实在是太好了,像呼延鹏这样的一线记者,年薪可以拿到20多万元。不是吗?所有的义愤最终都要言归正传,除非你压根就不想过好日子。戴晓明这么绝决是想让呼延鹏明白,就算你有一双透视眼,也应该懂得在什么时候要变得蒙渣渣。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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