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鹏第一次领略到完全没有自尊是怎么一回事。对于一个没有露阴癖的正常人来说,光天化日之下脱得精光而且前后左右地转一圈,是一件让人终身难忘的事。而且管教的脸上无比冷漠,跟监仓中其他犯人的脸是一模一样的。 第一天晚上,呼延鹏一夜没睡。他睡不着是一回事,监仓里不够睡又是一回事,而他没有睡的原因是必须完成每个人分配到手上的手工作业,做一种纸的康乃馨,完不成的人第二
天会受到处罚戴手铐。呼延鹏由于不熟练,自然做得很慢,别人做完之后根本不理他,该睡觉就睡觉,问都不问一句。那他就一直做一直做,做到手和脑子都变得完全机械起来。 除此之外,他还要负责打扫卫生,扫厕所刷碗等等。 当然他也不是没睡过觉,轮到他睡觉时他只觉得刚一闭上眼睛就被人推醒了,说是三个小时已经到了。 有时候,在漫长的深夜里,呼延鹏会把他自己的遭遇前前后后地想上好几遍,直觉告诉他,所发生的一切都跟翁远行一案有关系,尽管谁在幕后操纵着这件事他不知道,可能是沈孤鸿,也可能是其他人。所谓拔起萝卜带出泥,他不知道他的好奇心会惹来这么大的麻烦,但是他知道有人在警告他就此沉默。 他承认这一招很厉害,洪泽说得对,做政法新闻也是进黑社会,保不准哪天被暗算。他是要好好想一想前面的路该怎么走了。 有人迷迷糊糊地跑进来上厕所,热气腾腾的尿液伴着稀里哗啦的声音几乎令呼延鹏沼气中毒,一股恶劣的味道熏得他差点窒息。他想他可能真的是应该收着点锋芒了,否则真有可能死于“意外”。 最令呼延鹏没想到的是第一个来看他的是戴晓明,戴晓明只待了五分钟,但是呼延鹏会为这五分钟一生都感激他。戴晓明说,你放心,无论对方家属开出什么条件来我都无条件答应,一定能把你捞出来。戴晓明居然用了捞这个字,这再一次让呼延鹏联想到黑社会,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简直就生活在故事里。戴晓明其实是一个不怎么像领导的领导,他说这件事是个意外,不相信拿出一百万来还摆不平这件事。至于其他的问题那就等人出来了以后再说。 在回监仓的路上,呼延鹏忍不住鼻子发酸,两行清泪没有缘由地滴落下来,不知是因为自己委屈还是戴晓明仗义。 紧接着,是透透来看他,透透是柏青陪她来的,这种时候她便是一个彻底的女人,一见到他便哭得梨花带雨,泣不成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柏青递给她纸巾,又告诉呼延鹏他交给了管教一些钱,只要有需要就跟管教说。柏青看他的表情,就像一条哀伤的狗,还是呼延鹏反过来安慰柏青和透透,说戴晓明已经来过,情况或许没有想像得那么糟。 洪泽来看呼延鹏时的情景,依旧是他以往的风格,他埋怨呼延鹏道,早就跟你说过,现在满大街跑的都是坏人,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呢?为什么要随便相信人?尤其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要是坏起来根本无可救药,绝对是卖了你还让你帮着数钱的那种人。呼延鹏本来想告诉洪泽自己其实是遭遇了陷阱,但转念一想这件事短时间内根本讲不清。所以他说自己采访不深入也是血的教训。洪泽也说,你是记者,不是枪手,怎么变成别人泄私愤的工具了呢?这跟你自己也有关系,你太自以为是,总把自己想像成正义的化身。 呼延鹏突然说,洪泽,那你说,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正义?洪泽想了想,说,当然有,但它是深藏不露的。呼延鹏听罢颇有同感,他觉得洪泽对这个问题的认识是深刻的,正义这个东西怎么可能流行的满大街都是?! 在看守所的日子无疑是度日如年的,度日如年的呼延鹏几乎每天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那就是还有比这更糟的事发生吗?这几乎成了他的一块心病,致使他在宝贵的三个钟头的睡眠时间里也睡得很浅,时有噩梦惊现。因为这里几乎是与外界隔绝的,在这里发生任何事都不出奇,而且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点什么事,这让呼延鹏心里越来越没有底,因为虽然他在看守所,但他仍然是在明处,他不知道他的对手是谁,更不知道他的对手还会干什么?而假如他的对手果然是沈孤鸿的话,对付他不是太容易了吗? 最让他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一天晚上,他被点名叫出监仓,有两个人押着他走,他问了好几遍去什么地方?没有人回答他。 直到七拐八弯地走到一排地下室,里面阴暗潮湿,天花板上是大片大片的发黄的水渍,有好些地方还像七星岩那样滴水,在一个房间的门口,他们停了下来,在其中的一个人开门的时候,呼延鹏看到了门边挂着“禁闭室”的木牌,于是他说,请问为什么要关我禁闭?我是没有完成手工作业还是跟人打架了?话音未落,身后的那个人已经猛推了他一掌,他一个趔趄冲进了禁闭室。呼延鹏一下子有点急了,满口学生腔道,你们不要乱来啊,我会举报你们的。 这一下才真是糟了,那个开门的人上来就是一记大耳光,扇得呼延鹏两眼直冒金星,紧接着,那两个人便开始对他拳打脚踢,剧烈的疼痛令呼延鹏难以大声地喊叫,他只是大口地吸着冷气,脑海里闪回的尽是他小时候顽皮的影像,他想,也许他是快要死了,因为据说只有死前才会有小时候不相干的片段在眼前拉洋片一般地闪现。呼延鹏闭上了眼睛,开始他还本能地知道用两只胳膊护着头,到后来就完全不省人事了。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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