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刘著 六 客轮加速行驶,被甲板后面的推进器梨出的水练像一道白色的亮光,犹如手电筒的光,直而远;客轮在南海里犹如一只睥睨鱼类的大鲸,吞吐之间,便在海域里画了一个优美的弧
线,像一枝离弦的箭直向鹿回头方向射去。第二天,便到了亚龙湾,下了一大部分游客;再一折头,驶向鹿回头。我们从亚龙湾的一个小港口下船,再坐两个小时的大巴,便到了亚龙湾海滩。 林玥自岛屿上船后,再也没有和我说一句话。我一直在注意她,她表情时而欢笑,时而抽噎;时而疯癫,时而忧郁。阿强像鬼魂一样,盯着我手中的、寸步不离的密码箱。我很担心林玥,可我知道不能安慰她,因为始终我是逃犯而她是警察,立场不同。而且,我的生命一如荒草,毫无生机,我的自由渐渐消逝,病入膏肓;而她正值青春年少。那晚,我睡在甲板上,毫无思想,我从窗户里看见林玥在玩弄着手枪,我怕她自杀,一晚无眠。下船后,我跟在她后面,跟她一起坐上大巴;车向亚龙湾行去,带起的落叶一个跌伏卷入空中,又轻盈地飘落;林玥望着落叶,眼睛里尽是泪光。临下车时,林玥扯住我的衣服: “我不能逮捕你。” “……” “你--小心那个人。” 林玥下了车,神情落寞而心里欢快。 亚龙湾位于三亚市东。这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形成了一个群峰拥抱的大海湾;海湾里波平如镜,海水湛蓝;蓝莹莹的大海和碧绿的天空、银白的沙滩相互映衬,就像是一个澄清无垠的玉宇世界。下车后,我们在酒店定了房间,我和林玥比邻,然后坐上机动三轮到达沙滩;这之间我们没有再说一句话。 到了沙滩,欢喜雀跃:那一片耀目烁眼的银沙,宛如宽阔平坦的海滩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白雪,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炫目的银光,五颜六色的小贝壳星罗棋布,为银滩更增添了诱人的魅力;涨潮时,海浪吞没了沙滩,远处渔帆点点,近处银浪铺天盖地卷来,景象蔚为壮观;太阳变换着大海的颜色,忽而澄蓝,忽而碧绿,忽而铅灰如铁,忽而金红似霞;这里湾似虹、海如玉、沙如脂、天碧蓝,椰林风光诱人,海水洁净澄明。 林玥一看见沙滩,立刻活跃起来,我心里说不出的高兴。林玥和几个年纪不算太老的少妇在盥洗室里换了泳衣,略带羞意地跑出来。她的身材棒极了,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赘肉,蓝色格子的泳衣紧箍着身子,散发出一种充满张力的、野性的、健康的美;脸被夕阳罩上了一种柔和的、温馨的色彩,显出了一种很有亲和力的柔度。另外几个女人的身子正在横向发展,泳衣涨得快要裂开了,我一阵恶心。那个老头搂着性感女人在沙滩上散步,看见我笑容可掬地和我打招呼。 “你好吗?”性感女人努着殷红的嘴唇说。 “干我们这一行的,能好得了吗?” “德性!”女人说,“要不要下海游泳啊!” 林玥用脚试着海水的温度,低着头踢了踢水,脸上呈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抬起头,漫无目的地朝沙滩上扫视一眼,看见了我,笑容更浓;我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害怕。林玥向浅海里跑去,齐腰以后,一个俯冲,钻入水中;海面上旋出一个漩涡,化成好几个波纹向外越散越大。我惊恐地看着海面。性感女人哼了一声,有意无意地说:“我真想要一幅安德烈·马松的《鱼的大战》。” 我一愣,疑惑地看着女人,然后将目光转向老头。老头仍旧笑容可掬。我在他脸上蜻蜓点水似的一瞥,目光定格在从海水中冒出的一颗湿漉漉的、美丽的头颅。林玥在海水中欢快地喊叫,一群小朋友围在她身边,打水仗。 “真是一个漂亮的女人。”老头温和地说。 “女孩子--她哪里能称得上是女人。”性感女人挑衅似的朝我冷笑。 “闭上你他妈的嘴。”我骂。 “德性!”女人挎着老头的手臂,一摇一扭屁股地走了,在一个凉亭里坐下,不时地望着我。 我在沙滩上坐下,开始思索这件棘手的事。一是关于老黄本人。老黄的神通广大和当地警察的作风,让我感到惊诧:他们竟然能宽容一个杀死警察的死囚。二是老黄的苦肉计究竟和我到亚龙湾有没有关系。通缉令一下到湛江,再无消息,倘若是老黄一手遮天,那我作为一个携带名画的越狱犯,就毫无意义;倘若不是,这事就有点蹊跷。三是和阿强有什么关系?老黄将阿强放出来的目的何在?性感女人的话是否代表她就是买家?四是阿强将我是逃犯的秘密告诉林玥有何目的?这不仅仅是嫉妒我的快乐,定是和这幅画有关,但和林玥有什么关系?这是一个毫无头绪的事情,仿佛我是一个丢在棋盒里用不着的棋子,连占一路方位的资格都没有。我望着密码箱,陷入了沉思。 林玥趴在救生圈上,学着小朋友狗刨;海水散发出诱人的气息,跳海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大都浅尝辄止,只能感受海的肌肤的柔滑,却领略不到深海的内涵和意蕴。 我在海滩上搜寻阿强的身影,可是找不到。我坐在沙滩上,将沙子一把把地覆盖在身上,沙子带着暖阳的温度,将阳光的余热连同它的质感传入我的肌肤内,像针灸、刮痧一样的爽快。一艘快艇卷起深蓝色的浪花;夕阳将海水照得有些发幽;海鸥低缓着飞翔的高度,绕着四周群山的倒影,带着弧度地一跌一荡。 我感到身子悬在半空,接着就看见阿强的粗壮的手臂,我被他提着站了起来;老黄在一个长亭里站着,悠闲地笑。阿强放开我,我瞪了他一眼,拔出一把刚买的匕首划破了他的手臂。阿强没有任何表情,掏出匕首还刺我。我一个跨步躲开。两个警察说说笑笑走过沙滩,我们同时住手。老黄向我招手,我走了过去,在长亭里一个石凳上坐下。老黄扔给我一盒烟,我接住、撕开,抽出一根,点上吸了。 老黄看着我吸烟,望着如血的夕阳:“她是一个警察。” “是,刚毕业,九月份入队。” “你很喜欢她?” “你看看--”我指着海水中快乐的林玥说,“你敢说你不喜欢她?” “她很像我的女儿,我说的是年龄。” “废话。” “她知道你是个越狱犯吗?” 我指着阿强说:“你问他?” “他怎么知道你的私事?”老黄神不守舍地说。 我不说话,盯着手中的烟。 “最好不要让她知道,这件事很机密,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险。” “你怎么也到亚龙湾来了?” “病假,休养。”老黄指着肚子,“盲肠割了,身子一下子虚了,组织上给我一个月的假期,问我到哪里休养好,我说就到亚龙湾吧,还可以老骥伏枥吗。” “你伟大,我不行。”我站起来,“那个老头好像就是买家。” 老黄点了点头:“就是他,我见过他的照片,他叫孟大豪,是一个专门走私文物、名画、古董到海外的老手、巨孽。” “把他抓起来不就得了。” “警察局出了内奸,我们这次不是要抓孟大豪,而是要找出这个内奸。” “这有些难度。” “所以你要和孟大豪联系上,不惜将这幅画给他,也要查清楚谁是内奸。” “内奸会来吗?” “会,这次不止这一幅,内奸一定会亲自来。你有《鱼的大战》是阿强告诉他的,他已知道你是个越狱犯。” “这很好。”我说,然后提着密码箱朝沙滩上走去;林玥已出海了,正在歪着头拧头发上的海水;夕阳将她头发渲染成板栗色,松松软软的,很有女人味。 林玥看见我,笑着迎了上来:“我想好了,我现在还不是警察。” “那你就错了。”我冷静地说,“当年我做坏事的时候,我就想我还不是一个贼,可思想一旦堕落,就全完了。” “你非逼着我报警!” “你应该能想到我到亚龙湾来的目的。”我说,眼睛望着远处被海鸥的钢翅掀起的浪花,碎成一颗颗银白色的珍珠。 老黄走到我身边,问:“这就是你女朋友。” 林玥疑惑地望着我。 “我们刚刚认识,我是公安。”老黄笑着说。 “你也是公安。”林玥吃惊地问。 “我和公安他妈的就是有缘。”我恨恨地说。 “你好,我叫林玥。” “你叫我老黄就可以了。” “你应该向他讨教讨教。”我说,“一旦见到匪徒,作为警察该怎么办。” “怎么办?”林玥问。 “当然是逮捕归案了。”老黄笑呵呵地回答;看了一眼林玥,迈着碎步走了。 我望着老黄的背影,说:“经过这一堂课,你应该知道一件事了: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警察。” 林玥似有所悟。 我踢了踢沙子,沙子滚入我的鞋中,一种全身麻酥、钻心地痒、却不知该搔哪里的奇异感觉袭遍全身。 林玥说:“你知道吗?海南三亚的海滩是乳血色的,北戴河的海滩是金黄色的,澳大利亚辛普生大海滩是血红色的,这里的海滩却是银白色的;我还以为海滩都是沙子的颜色、金黄色的呢?” “想象的不一定都是对的。” “就是。” 七 酒店是新建的,散发着一股木料的芬香和一股装修的塑胶味道;窗户是落体式的,可以看见外面波浪起伏的大海;窗帘是海蓝色的纱布,坐在房间里,就能感受到大海的气息;风掀开窗帘的一角,一股黏黏的、湿湿的海风吹来,满室新鲜。从空调里喷出的冷气呈水雾状,如冰触温。从海滩回来,一身的沙子,冲了个凉水澡,刷刷牙、刮刮胡子,满身的爽朗,出来一和空调的冷气亲密接触,身上似结了霜,嗖嗖的凉意;坐了一会儿,身上直起鸡皮疙瘩,忙将空调关了,这时肌肤的温度开始直线上升,半个小时后,不得不又开了空调。空调费算在房钱里面,自是不怕浪费,打开窗帘,凉风向外掠去,温度适宜,便坐在窗前看亚龙湾的夜景。 一条街道成螺旋式上升,弧度就像一把弯刀,倚山而建,向上直扑仰望不见其顶的山巅,向下一直延伸到沙滩的凉亭;一辆白色的警车悄无声息地自上而下滑动,如一只白色的鱼顺水而游;街灯泛着橘黄色的光,绮丽、颓废、失神落魄。 肚子有点饿了,往外卖部打了个电话,要了一碗米饭、两个小菜、三厅啤酒,吃饱喝足,已是华灯初上。外面一阵轻微的哨响,一群白鸽掠过沙滩的上空,悠然飞去;三只乌鸦在悬崖的山腰一个盘旋,复又隐入黑暗之中;背离乌鸦的方向是一条瀑布。在夜色之中,只见瀑布上吻蓝天,下连石坪,犹如一擎天玉柱,蔚为壮观;又似一条透明的玉带,凌空飘落,上端如同朵朵白云,似团团棉絮,悠悠飘落,连绵不绝,下端宛如飞花碎玉,纷纷扬扬,似雪似霜,洒入碧绿的深水,溅起千堆雪。 林玥敲我的门时,我正想出去找孟大豪。林玥进来,头上裹着浴巾,散发出一股木瓜清香的味道。 “你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 “哪种牌子好,我就用哪种。” “难得,不挑剔。” “不像你!” “我有点挑剔,只用监狱里五毛钱一盒的洗发膏。”我示意她坐在床上;她视而不见,关上窗户,环顾四周。 “谁让你犯罪来着。” “你不恨我?” “恨,怎么不恨,但恨有什么用,不顶吃不顶喝的。” “你不恨了?” “我恨什么,恨你是个越狱犯,恨你是个魔鬼,恨你那些年的岁月过得堕落,恨你不该喜欢我,可我能恨得过来吗!” “你甭这样说,你这样说,我就觉得难受,特对不起你。” “魔鬼也知道难受。” “有时候,人既是天使,也是魔鬼。” “不管你是天使也好,魔鬼也罢,我对你也没有什么感觉了,好像从来都不认识似的。” “心如止水了。” “麻木了。” “将爱情看得那么重啊!” “那不叫爱情。”林玥笑了笑,心酸地。 “一夜情?” “风情--你这人不解风情。”林玥说。 林玥找到密码箱,顺手打开,我曾告诉过她密码。林玥边看画,边说:“有时觉得你这人还不错,就算你欺骗了我--我至今不相信你是个逃犯。” “我一见面就告诉过你,我是贼,你是警察,可是你不信。” “你这人心计很重,想得这么长远,是不是一见我就决定打我的主意了?” “瞧你说的,好像我是能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似的。” “得,我看你连五分钟后的事都不知道。”林玥侧着身子夹了我吃过的剩菜,嚼得嗞吧有声,津津有味,“你说得很对,人类就是比鱼类残忍。” “就是残忍了点,你瞧我一个枯木,还要生什么花,这不糟踏了你。” “我不那么认为。我要是对你没有感觉,不会和你上床;和你上床了,就不会后悔。” “那你这两天为什么不理我?” “我在观察一个人。” “我。” “臭美吧你!”林玥皱着鼻子,“是阿强。” “你在留意他。”我酸溜溜地说。 “吃醋了不是?三十好几的人了,还学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子念叨什么‘我爱你,可是我不敢说’,结果你不还是说了。” “可是我真的爱你。” “我信。” “挺自信的不是!” “我说,那个老黄真的是公安?” “是。” “我看不像。” “为什么?” “直觉,一种天生的对罪犯的敏感。” “得了,你连我的味道都没有闻出来。” “你不信?!”林玥急哭了。 “我信。” “你不要迎合我,我有根据:老黄不但认识你,还和阿强交往过密,就是那个被你用枪指着的老头也和他通过电话,那个性感女人还和他飞吻呢,他会是个好人?就算是公安,也是腐败了的公安。” “你他妈的说的是什么不着边际、毫无道理的推论。”我狠狠地骂道,“你现在还不是一个警察,不要管那么多的闲事。” “你这个混蛋始终是个罪犯,骨子里都是罪犯。” “狗改不了吃屎,这你都不懂。”我说了句粗话。 “你他妈的不是好人,我真是瞎了眼了。” “你真是瞎眼了,我可能杀了你。”我平静地说。 林玥愣了一下,慢慢退出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从门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他妈的真是个魔鬼。” 我低下头,拭去眼泪,欣慰地笑了。 一片汪洋,泱泱无边,木然不动,犹如一个帷幕遮住了视线,高悬在天空;一堆云团,呆滞沉闷,木然不动,犹如一堆重荷遮住了视线,天地昏暗,好像混为一团。 这是个什么样的社会?鸽子无忧无虑地飞翔,却被天空这个锅盖罩着,飞不出既定的襁褓;乌鸦呢?只能在人类遗忘的视线内觅食,抢夺他人嘴中的食物。这是罪恶的劣根性,还是迫不得已的求生本能?大地上犹如蝼蚁的人类,爱情、情感、信任、良知、人生被残踏得毫无形状。--人类从来就没有创作过美?人类只能处理一些偶然愿意在我们中间逗留的妩媚或崇高的景况:一个祭坛、一个愿望、一个誓言和一支玫瑰罢了--其余都不在我们权力之内,就是那些从伟大的人物的手里不容抑制地溅射出来的雕塑、画像、勾画出来的伟大的人物,像苏格拉底的爱神一样是一个幽灵,是介于人神之间的,本身也并不美,只不过是对于美的爱与渴望罢了。人类的灵魂--就像我这样的一类乌鸦--在痉挛而且痛楚着;扭曲的灵魂支撑着的爱情显得滑稽可笑,刻骨铭心的只有对往事痛苦的回忆,回忆里充满了粉红色的痛和蓝色的大海。大海的微笑将海的寓言粉饰得像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故事,颤动的是窗外一轮明月的光影。林玥终于完全离我而去,就像白天来临,月光散去时牵动不了人的丝毫注意,因为这已在人类的生活中衍生成了一种习惯。 性感女人进我的房间,用后脚跟关了房门,开始脱衣服;我盯着她一件件地脱下来。性感女人在脱到全裸时,就失去了性感。在某种意义上,我看到的是一种恐惧的景象,或者是恐惧的伪装,仿佛色情只不过一种美味的恐惧,进行它的仪式象征,只是为了同时唤起性的感念和它的诅咒。 门这时被撞开了。 孟大豪手中拿着手机,说:“你勾引我的女人,我要报警。” 我将密码箱扔给他:“这样呢。” “这样就太好了。”孟大豪笑容可掬地说。 性感女人光着身子缠住我的身子,给了我一个细细的、甜甜的吻,对孟大豪说:“果然有监狱的味道。” 女人穿上了衣服。 “那幅画是假的。”我说。 “我知道。”孟大豪开心地笑了,“这就是你当年临摹的那幅。” “我还有几条猪(中等货),是进苦窑前藏起来的,你要不要?” “当然要了,明天黄昏我们宰猪(交易)。” “给多少肥肉(钞票)?” “肉要大家吃,就算你有猪,可是出不了圈,还不是吃不上肉。” 我想了想:“行。哪里宰猪?” “当然是宰猪场了。” 八 “对于这段爱情,我觉得就像是在激流中挣扎,既觉得相当恐惧,又觉得非常激动。”林玥一大早敲开我的房门说。 日出之时,海滩上那挥洒满天的光彩、万物欢腾的轰鸣、红日跳出海面时的绮丽的、壮观的气势,将生命之庄严昭示无余。我看着她充满阳光的脸,说:“我想陪你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地玩一天。” 林玥笑着说:“我正有此意,明天我就要走了,今天你陪我。” 我穿了衣服,洗把脸,牵着林玥的手出去,亲密得就像是来度蜜月的新人。我们先到了寺庙,敬上一炷香,林玥嘴中念念叨叨,不知说些什么;我很简单,希望这次老黄能露出他是内奸的尾巴,然后他能在有朝一日得到他应有的下场,林玥开开心心地做她的警察,阿强和孟大豪之流和我一样永远地消失。寺庙里的洞橱中摆放着金银器、铁质器、瓷器、玻璃器、唐代丝织品、漆器和杂器等贵重的文物,这些是我五年前倾慕的对象,现在已是深恶痛绝--如果人类陶醉于同一欢乐和爱、受同一磨难和恨的话,那么他也会对美有同一的激动,对丑恶的现象也有同一的反感了。寺庙的后院是一座荒废的花园,据说曾经是一个贩毒的据点,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一口泉水边,一棵悬铃木已染上了朽木的颓废,它的四周产生了遗忘的历史和残缺不全的、梦一般的、跳跃的浮沤;还有许多别的,懒洋洋地,充满着希望等待着沉重的、郁闷的春的气息;别的呢,颓废了,再也不能等待了。 接着我们去爬那座有瀑布的山。那雄踞在海面上的山与海岸线遥遥相对,为海滩增添了无限灵气;绵延曲折的海岸森林,生长着热带雨林的剑麻、椰子、菠萝、黑松、刺槐等,给大海镶上了一条绿色的花环。山底是些薄膜状的树,有割断的动脉状的树枝,有酷似伸开的手掌的树叶,就像安德烈·马松的超现实主义抽象画,更像一些堕落的、扭曲的灵魂--乌鸦的羽、爪和手掌。在山腰仰视头顶上的白云、俯视脚下的大海,仿佛自己是一只穿行于海天之间的海鸥。自侧面遥望瀑布,可见飞瀑悬空犹如天河决堤,溅起的水雾如滚滚征尘;飞瀑左右形成两道乳白色的气流,仰望瀑顶,气势磅礴,雄伟壮观,摄人心魄;阳光斜照,紫烟凌虚,化出无数彩虹,似海市蜃楼。爬上山顶,登高远眺,飞瀑落在那莽莽苍苍的林海浪谷里,竟像一方汉白玉竖在一堆翡翠之中,在烈日下闪着七彩之光;贴近飞瀑瞧,犹如银河之水衬着一壁紫红色岩石从天而降,化成无数白里透红、晶莹闪烁的珠帘,撞击着参差的岩崖,生出遮天盖地的烟雾,斜阳射来,立刻跳出无数道小小的彩虹。 林玥看得异常兴奋,挽住我的手,要我吻她,就像第一次在船尾似的吻;我们接吻,装作幸福状。林玥牵着我的手说:“还是那次好。” “那时没有心理障碍。”我说。 “嗯。” “你留恋吗?不管你留恋不留恋,我是非常留恋的,就算用我一生的自由换取那一次吻,我也觉得划算。” 林玥眼里闪着晶莹的泪光。 “可是,终究你是贼,我是警察。” “或许,明天我就不再是贼了。” “那你是什么?” “一片浮云、一朵浪花、一滴眼泪。” “可能是一个天使吗?” “你说呢?”我望着海天相接之处,幽幽地说。 回海滩的路上,从一家花园中那竖立在长长的花梗上弱不禁风的、可爱的山茶花中,从大街上那些密密麻麻、灿烂夺目的花摊上,我竟然看到了一种从来不属于我的神圣,就像垂死人的回光返照,灵魂在那一刹那得到了超脱。它们不同于平常那些肥硕的山茶花,而是更像栀子花,娇嫩嫩、静悄悄地屹立着,就像林玥。 我们一起下水,林玥穿的还是那套蓝色格子的泳衣,我穿着一套黑白分明的泳衣。林玥依旧的健康、性感、可爱,我环着她的腰,腰是古代美女不值盈盈一握的腰,肚脐附近裸露的肌肤光滑细腻,脖颈处柔软的乱发散发着一股股幽香。我隔着“天涯海角”的距离抽象地吻,幸福、惬意。 “你吻我?”林玥说。 “当着这么多人--那我也吻。” 我紧搂她的腰,在齐腰的海水里吻她的唇、颈、脸。林玥长出了一口气,揽着我的腰说:“咱们死吧!” “好!”我说。 我们一起跳进了海里,朝深海处游去;海水触摸着肌肤,就像熟练的钢琴家手指跳跃地弹着一首欢快的曲子;我们奋力而游,拍击着隔开我们的海水,我们在海水中紧紧地拥抱,相互觊觎着对方的身体--一排浪花扑面而来,我们淹没在泡沫似的世界里;海鸥在头上俏皮地鸣叫,周身顿时一片空灵的寂静;身体浮了上来,露出两颗湿漉漉的头。 “咱们死不了!”林玥说。 “因为咱们心里太平静了。” “没有爱情了?” 我将头沉入海水中,吐着气泡;另一个吐着气泡的头呈现在我的面前;两颗头又露出水面。 “明日何处是天涯?”我说。 “咱们回去吧。”林玥向海边游去;我跟在后面;海的泡沫在我们之间形成了一堵白色的屏障。 海滨的夕阳永远绯然猩红。 群山环抱的海水永远青如蓝靛。 海滩的旖旎风光永远令人心旷神怡。 游弋于海滩和海水中的人们的人生永远如色彩一般的斑斓绚丽。 满天的繁星倾听着海的曼声细语,我遥望着远处海面上明暗相间、时明时灭的光带,七彩斑斓,像节日的礼花--海火--海洋中夜光虫、放射虫、磷虾等发光生物,在风浪中震动或受物体撞击时发出的闪烁性或阵发性的光亮。这里一阵鬼意森森,到处的墓碑杂乱无章地矗立着,枯萎的花朵的花瓣迎风飘起,苍凉、瑰丽;纸灰突然凝成一线飘向远方,如刺入鬼魂胸膛的匕首,昏暗、诡异;这些墓碑见证着墓碑里的人昔日曾经活着--我死后能拥有一块属于我、藏着我的自由的墓碑吗? 我摸了摸藏在腰间的匕首:我要用这把匕首结束那些罪恶的人的肉体,包括自己。 一把冰凉的匕首抵住我的后腰,匕首刺入三分,一阵钻心地痛;阿强狞笑着。 孟大豪携着性感女人的手从一块墓碑后面走出来,女人笑着拍手,回头给孟大豪说:“他死了,那幅画就真正属于我们了吗?” “不属于。”孟大豪笑容可掬地说,“它属于老黄的。” 老黄从我正面的一块墓碑里出来,用枪指着一个女人的头--林玥。 老黄笑道:“转眼之间,还不是你老孟的。” 我怒视着老黄。 老黄说:“我说过,人有时既是天使,也是魔鬼。我是公安,抓过不少犯人;可我也是走私犯,确切地说,我是主脑,你曾经帮我画了不少赝品,我将一部分不很名贵的、警察局不会很严格审查的画,偷梁换柱了。” “那你为何要演这出戏?” “收山之作。上头已对此事起了戒备,我也该退休了。总得将以前的历史画个句号吧。所以我就向上头申请了这项计划,这样我就不会被怀疑了。你死了,内奸也找不到,我说自己办事不力,然后辞职,上头不但会解消对我的怀疑,还会让我光光容容地退休。这幅名画也可偷梁换柱--报告上说,被你卖了或毁坏了,等等名目,莫须有嘛!一石二鸟。” “好一出苦肉计。可这跟林玥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只是她对我起了疑心。” “你杀了她,你便摆脱不了干系。” “谁说是我杀的她?”老黄笑着说,“上头知道我的枪是你拿着的,而且每个人的子弹型号都是不同的。” “你他妈的也太卑鄙了。” “不过我是一个解风情的人--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我让你们死在一起,这情景是:你杀了你喜欢的女人,然后自杀。” 林玥向我走来,面无表情,望了望天空,甩了甩头发,宛如从容就义的共产党。她站在我的旁边,像一对恋人似的亲密。我攥着她的手,只说了一句话:“开枪。” 老黄笑着说:“不用着急,第一枪必须先给你的情人,死亡时间先后是可以查出来的。” 老黄举起枪,枪口对准林玥的胸口;手指缓缓扣动扳机;手枪的枪口仿佛静止的稍微移动;子弹滑离枪膛。 就在这一瞬间,我右手将林玥推倒在地,上身向左横移;匕首沿着我的后腰齐地切了一条缝,直到匕首脱离我的身体,一股鲜血标出;阿强不由自主地一个趔趄,跟着我跨了半步;我的左臂像刚刚从弓中射出去的箭,左肘处几乎成了直角,抓向子弹;子弹射穿我的左掌,沿着手臂直穿过左肘,射中阿强的头部;阿强立刻眉心一点红。 林玥倒地的瞬间,拔出我给她的手枪,一个点射,射穿老黄的右手,然后拣起枪,对准老黄和孟大豪、性感女人。空中,一架直升飞机停下,从上面下来一群荷枪实弹、训练有素的警察。 林玥报警了。 一切动作停止了,但当这些动作延长起来,变为轮廓,并将过去与未来的时间凝成一个永恒的空间,那些化为空虚、乌有的事物又鲜明地活跃起来。 我清醒的时候,躺在警察局的医疗室中。 林玥坐在我的身边,给我剥了一个桔子,柔情似水地塞进我嘴里一瓣,说:“你那时的形态,犹如大地之子阿波罗,我在遥远的地方,看到了一种陌生的、意外的美,虽然只是瞬间的。” 林玥篇 一 “林夕,别乱动!”我严厉地恐吓他。 “得了,我就这样了,你还剥夺我的自由。”林夕苦着脸、眼角露出笑意说。 “我可是你的担保人,一句话,我的话就是圣旨,不听就杀头。” “喀嚓--”林夕举起右手在脖子上一划,“能死在你手上,我死而无憾了。” “少贫嘴,躺好了,我给你擦背。” “我真有点害羞,你一个女孩家的,干这活。” “你还知道害羞。”我将他翻了个,拧了一条热毛巾,先轻轻地擦他的伤口,“你还不是想让我给你擦。” 他吸了一口气,我弄疼了他。 林夕被保外就医,医生说他的腰快被切断了,要不是他身子骨硬朗,早死了;左掌废了,左臂自肘以下成了木乃伊的肢体,毫无知觉;身子挺得笔直,稍微弯曲就感到疼,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有感染的迹象,法医建议转到人民医院,上级批准他保外就医,担保人就是我。老黄被彻底查处,林夕说老黄终于实现了他的愿望,将牢底坐穿,只不过不是替他,而是他自己罪有应得。孟大豪因牵连几宗人命案,被判处死刑;性感女人被判刑六年。我成了警队的英雄,一人承担了所有的荣誉。我极力为林夕辩解,老黄最后也说出了实情,法院一审判决为林夕减刑三年。 “工作怎么样?”林夕问。 “还好,上星期刚调到缉毒队,现在本小姐是缉毒队副队长,是历届以来升得最快的。” “看你美的--大美人,我说,你以后还是少来医院,我告诉你。” “你当我多想来看你。” “我可是说真的,这样会影响你的工作,警察和犯人要保持一定的距离。” “在客轮上你为什么不说这句话。” “记着了不是?那时我的思想觉悟不高,现在有了生的希望,就像生活越来越富裕,便有了闲钱捐给希望工程,这就叫思想觉悟提高。” “你这不是抨击社会吗?典型的仇富心态。” 林夕只是傻乎乎地笑,一点也不像三十多岁的人。林夕劝我回去,我恋恋不舍地走了。临走的时候,我问他想吃什么东西,他说他什么都不想吃,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我从他脸上看出了他的用意,他想让我远离他,永远的。 从三亚湾回来,我对大海产生了一种依恋,这种依恋或许就是对爱情的珍藏,还有对那晚柔情的留恋。阳光将毫无屏障的马路晒得烫人,我从医院里出来,失去了空调的呵护,陡然觉得一热,就像一直躲在父母的翼下生活的人,一踏入社会才知道家庭的安逸只是一种假象。这几日的天是秋老虎,只有在晚上才觉得初秋已经来了。马路两旁摆满了卖冷饮的冰箱,走到近旁,便感到一阵凉嗖嗖,让你觉得不买他的东西真是过意不去;几个巡警在烈日下维持交通秩序,这一带的交通非常混乱,原因很多,一是这里是市中心,流动量大,二是政府忙着发展经济。我在一家冷饮部卖了一瓶冰红茶,喝着向一刚建设好的住宅小区走去。今天我请了半天假,现在还有一两个小时,便顺道去看望一个姐妹。 我敲开姐妹的门。姐妹开门时一阵低缓的、颓废的摇滚乐挤出门缝,露出姐妹一张略显苍白的脸。 “阿湄,是我。” “阿玥,是你。” “还不请我进去。”我瞪着她。 “瞧你说的,咱姐妹还用请吗?见外了不是?” 进了屋里,我看见四五个年轻人在唱卡拉OK,一个年轻小伙子看见了我,递给我一个苹果,彬彬有礼地说:“你就是林玥,仰慕已久了。” “噢,是吗?”我接了苹果。 “王璐,你少打我姐妹的主意。”阿湄推了那个年轻人一把,“阿玥,小心他,有名的花花公子,甭看他外表文质彬彬的,骨子里可都是色情。” 王璐羞红了脸,会害羞的男人坏不到哪里去;他一笑,竟然跳出两个酒窝,向阿湄讪讪一笑:“我不是要打阿玥的主意。” “阿玥是你叫的吗?”阿妹不屑地一哼,给我削了削苹果,“这人是披着羊皮的狼,追我时,说我是天使,美得他眼里只有我了,现在呢,说见着我就烦。” “说什么呢?我可是刚大学毕业,全身上下的情感还没有开发呢,怎么就有了一段罗曼蒂克了。”王璐红着脸,挨着我坐下。 “甭靠得那么近,你没指望了,阿玥已有男朋友了。” “我只是想和阿玥交个朋友。” “阿玥可是警察。”阿湄淡淡地说。 王璐低着头不说话,我见气氛不对,说我上班的时间到了,要赶紧回警察局。阿湄送我到门口,说有空要来,我点头答应;门缝里挤出王璐恋恋不舍的目光。 到了警察局,有种归家的感觉,从小就在警察局长大,理应对它非常熟悉,可自从海湾归来,对警察局却有了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就像游子回家的近乡情怯;我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缉毒所的宣传板上贴着一张张眼睛失神、目光呆滞、绝望了、麻木了的眼睛,让人看了钻心似的疼;几个年轻的护士面无表情地从里面走出来,有一个还在嘤嘤哭泣,显是受了吸毒犯的调戏;两个长发少女在宣传板前久久踟蹰,似在悔恨以前的放纵和堕落,有这样的心态,表明她们还有救;一个老头佝偻着身子在拣垃圾,据说他先前是这里有名的“垃圾百万”,靠拣垃圾发达致富了,可他又将他的一切全交给白面了;一个三十左右的女人在病房里色情地脱衣服,一件件地脱掉,露出干瘪的乳房、枯燥的肌肤,她是靠卖淫吸毒的,据说是有名的交际花;可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无情的岁月留给他们的只是迷茫和悔恨,以及一生也想不通的、梦一般的时过境迁。 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一股清新的花香扑面而来,花园里的花朵正值青春年少,色彩绚丽、香气正浓:园内一朵朵红艳艳的石榴花掩映在绿荫丛中,像一团团跳动的火苗在灼灼燃烧,给人一种热烈、奔放的激情和美感;石榴硕果高挂,咧嘴欢笑。竹林之中,楠竹、慈竹、斑竹、箭竹、算盘竹、宝塔竹、罗汉竹、人面竹修篁如黛,横观似条条绿色游龙,纵看像层层绿波,烟波浩淼。青枝绿叶丛中,琼花枝上,簇簇红果缀满枝头,红绿相间,鲜艳夺目;近观细瞧,那殷红的果实又似玛瑙般晶莹可爱。一片姹紫嫣红背后,就是我的办公室。 刚刚坐定,电话铃骤然响起,我以为是林夕,连忙接听电话。 “是玥儿吗?” “是--爸爸,怎么是您?” “你也不回家看看,老爸我退休了,就没有用了,只能想你们,可你们翅膀硬了,见你们还得预约,今晚回家。” “我回家还不行吗?说那么多废话。” “教训起老子来了。” “您饶了我吧?我不想落个不孝的罪名。” “你就是不孝。”老爸用当年抓犯人时的口吻说。 “得,我成罪犯了!” “下班快点回家,审判大会可不会推迟,你不要罪上加罪哦!” “是!我的父亲大人!” 二 下班后我先去了医院看林夕,经过花店的时候,买了一束鲜花,顺便又在市场上买了林夕最喜欢吃的香蕉、瓜子,以他目前的状况,瓜子是最理想的零食,可以长时间的消磨时间。 医院里静悄悄的,走廊里洒了一地的夕阳,暖暖的,仿佛走进了冥想空间隧道。窗户上精致的花瓶里插满了鲜花,衬着随处可见的绿油油的青草,又飘来一股股消毒水的素雅味道,整个空间幽静淡雅,正适合修身养性。 林夕趴在床头--他只能保持这个姿势--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我一步步走来,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可在我将鲜花插入瓶子的瞬间,林夕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耐烦。 “你早上不是刚来过吗?” “你不耐烦了。” “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你这样怎么工作。” “这不是下班了吗?明天我就不来看你了,不,以后都不来了。” “是吗?”他怀快地笑着说,“是吗?”声音里有几丝酸楚;我听得出来。 “骗你的。” “说真的,我还真不想让你来看我呢?” “德性,你还来劲了!给你鼻涕,你就沿着鼻涕上脸,看把你美死的,是不是来探访的女人之中就说我最美?” “得,没救了你!”林夕摇着头,趴在床头嗑瓜子,他瓜子嗑得极有水平,拈一个、撂进嘴里、双齿一错、噗的一声,瓜子壳飞进痰盂里,瓜子仁跳进嘴里,他嚼得嗞吧有声。 公交车像拉丁鱼罐头,进了里面就像进入了真空空间,挤得连空气都流通不了,可见我们大部分人的生活水平还徘徊在“饥”态;手机响了,所有的人都往怀里摸,整体化一,查看电话记录,有的失望,有的欢笑,只有我一个人接了电话。 “怎么还没回来?”老爸问。 “在车上呢,快到了。” 关了手机,看看站牌,离家还有很长的一段路,无聊得很,就想林夕。我知道和林夕只能保持这种关系,再也难以往前进一步。在客轮上,那种邂逅的欢乐和神秘令我抛弃了所有的矜持,爱上了他,也许那是一场美丽的、令人心酸的浪漫,可我深深地沉浸在对这种浪漫的回味之中;当知道他是逃犯后,我心痛欲绝,情感和理智令我不知所措,觉得被爱情的盲目给欺骗了,又觉得这一切犹如昙花一现,忘情地索取病入膏肓的爱情;可在最后的那一瞬间,他奋不顾身地救了我,在那一瞬间我忘记了他是个罪犯,眼睛里只能看见他的身子躬成弓箭的弓形,在海风中欲坠不下,就像一尊雕塑。现在呢?只觉得他是我的一个亲人,可这种感情却介于亲人和情人之间,这种感情让我觉得对这座城市有种说不出的依恋,就像心里的牵挂,无时无刻不在心里温馨地停留着,割舍不断、抛舍不下。 下了车,拐了两个胡同,便看见自家的门。葡萄藤的枝叶已漫过大门的遮护,红杏出墙了,挂满了紫色的葡萄,宛如挂在门口为游子归家照路的灯;我的眼睛忍不住湿润了。门口的两尊狮子,见证着家族曾经的兴衰、今日的和睦、明日的幸福,我幸福地摸着狮子的头,它已被岁月的风雨打磨得光滑细腻,就像人的一生每个日子的纹理。开了门进去,闻到久违了的家的气氛和一股米饭的香气,看见老妈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我跑到厨房,老妈看见我,在围巾上擦了擦手,笑着说:“回来了。” 我抿着嘴点了点头:“妈,我帮你做。” “不用了,家里有客人,你陪客人去。” 我捏了一块红烧肉吃了,老妈微笑着骂:“你这个妮子,手也不洗。” “我去陪客人了。” 老妈喊道:“玥儿回来了。” “到客厅里来!”老爸命令。 我去了客厅,竟然见到王璐害羞地看了看我,又低下头,瞧他自己的脚尖。 “怎么是你!”我笑了笑,“咱家什么时候有这个亲戚?” 老爸瞪了我一眼:“丫头片子,胡说些什么。这是世侄,你王伯父和老爸是老战友了。” 我知道了,老爸这是为我介绍对象呢。我大大咧咧坐到沙发上,望着王璐,王璐脸红得更是厉害。老爸帮老妈做饭去了。 “你爸呢?”我问王璐。 “去世了,被罪犯用枪打死的。” 我尴尬地一笑,拿起苹果就吃。 “我给你削皮。” “不用了,”我红着脸笑了笑,“你真会体贴人,哦,对了,你是怎么认识阿湄的?” “我和阿湄是同学。” “我怎么没听她提起过呢?” “那也正常,我在她眼里就是一个看不见的影子。” “你喜欢阿湄吗?” “喜欢,可是对她没有那种感觉?” “哪种感觉?”我明知故问。 “对你的那种感觉。”他表情严肃地说,一点也不害羞。 “这么说,你今天来对我是有企图的。” “我和伯父说了,我说我喜欢你,请伯父允许我们交往。” “我爸同意了。” “同意了。”他兴奋地说。 “我同意了吗?!”我问。 王璐低下头不说话。 睡觉前,我给林夕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干什么。 “想你呗。”他说。 “真的假的?” “假的。这里的护士小姐个个美若天仙,我哪里还有空想你!” “真的假的?” “假的。这里的护士小姐具有特色社会主义的中国医院护士的共同特征--脸色铁青,哪里如你的柔美如花。” “得了,明天我给你买包苦茶,看你的嘴还能这么甜?” “看见你就甜,吃什么也没用。” “嗨,我给你说件事儿。” “你说,我刚洗了耳朵。” “贫嘴!我爸今天给我介绍了个对象。” “长得帅不帅?” “比你帅多了。” “那恭喜你!你早该找一个男朋友了,咱俩不合适,老这样耗着,还不是误了你。” “你就这么想不理我呀!” “是!我还有五年的监狱生活呢,不想心、肝、脾、肺、肾给你宠坏了,适应不了监狱生活,到时活得更惨!” “你真是个混蛋。”我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你早知道。” “行!”我失去理智地说,“明天我就和别人约会去,然后结婚生子,这一下你满意了吧。” “求--之--不--得--呢!”林夕一字一顿道。 “你是故意气我的?”我退了一步说。 “不是,你应该很清楚,咱俩根本不合适,我救你,只是为了救我自己,我不是什么大地之子,我只是一个渔夫的儿子,然后走向堕落、毁灭的犯罪分子!你可看清了,我身上并没有你所说的有什么意外的美,我身上他妈的就只有罪恶、毒瘤,千疮百孔里只有社会的垃圾。今天我告诉你,我只是一个魔鬼,充满了邪恶,身上长满了毒疮,不然的话,我的伤为什么不会好?那是因为我全身上下都是腥臭的血液,永远也洗不净的罪孽。” 我在电话旁哭了,心碎地。 “你说过你爱我?” “是个女人,我都会爱。”他平静地说,“我在监狱里一呆就是五年,已有五年没有见过女人了,你说一见着你,我会不会爱你--是个女人我都会爱!” “你真是个魔鬼,没有人性的魔鬼!” 电话传来忙音,颤抖着人类不知节制的心跳和鬼魂摇曳多姿的倩影。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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