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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动物叫男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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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薄文军

  十一

  左奇终于买上手机了,他发现这玩艺儿确实很不错,除打电话方便之外,还经常在上边收到不知道哪位仁兄给发来的黄段子,一套一套的,很有灵性。看来人只要执著,干什么都
能有创造性。左奇发现手机上的一个黄段子,很有意思,就忍不住念给柴柯听:“小姨床上睡,姐夫装酒罪,梦里是我妻,醒来是她妹,惭愧,惭愧。小姨说,无所谓。同是一缸酒,哪有两种味。免费,免费。”

  柴柯说:“你们这些臭男人真不是好东西。”

  左奇说:“这有什么吗?古代诸侯通婚,把公主嫁出去,还要将公主庶出的妹妹、侄女一块儿带过去做陪嫁呢。”

  柴柯忽然问:“你看倩倩咋样。”

  左奇心里一紧张,以为自己与徐雯倩的事被柴柯抓住了把柄,但还是面不改色地跟柴柯调侃:“怎么?想脱袍让位?”

  “美得你!天下男人死绝了。我们姊妹都要嫁你。我只是看着倩倩对你很崇拜的,你可小心点,别打他的坏主意。”

  “我哪敢啊!倩倩整天见了我凶神恶煞似的,简直一只母老虎。”左奇在心里不得不佩服柴柯作为女人的纤细。看来,如果不是柴柯太信任自己和徐雯倩,如果不是她整天忙碌,如果自己不是赚了大把的钞票让她放松了警惕,有些事情要逃过柴柯的眼睛还真难。这样的谈话发生过好几次,最终都是在床上转移方向的。闹得最开心的时候,左奇也忍不住要拿徐雯倩来逗柴柯,到了最得意的时候偏偏不排,逼着柴柯说自己是倩倩,管他叫表姐夫。柴柯开始不从,后来实在煎熬不住,就成了倩倩:“表姐夫,快点儿吧,我受不了了。”左奇喷涌而出,柴柯泪流满面。左奇知道,每一个女人都是自私的,在感情上,那叫“专一”。

  十二

  徐雯倩刚刚办起广告和文字代理公司的时候确实足足挣了一把,可后来这一行在河阳热了起来,光是职业学院周围就出现了九家文字代理公司。从业的一多,价位就上来了。倒是职业学院的老师们经常被雇佣了写这样那样的稿子。小老板们也有通过关系找左奇的。因为考虑到这些人都是徐雯倩的“冤家”,左奇都没有答应,出的价钱再高,左奇也不能出卖徐雯倩。

  左奇跟徐雯倩有了第一次之后,又趁柴柯不在家搞了几次,虽然每次都很尽兴,但总怕柴柯给发现了,以后就不敢经常搞了。徐雯倩知道左奇小点儿,但还是忍不住要兴师问罪。

  “姓左的,是不是另有新欢了?”

  左奇矢口否认。徐雯倩就在左奇的书房里乱翻一气,寻找蛛丝马迹。最后在左奇案头的一本《新唐书》里发现了李燕给左奇写的一张便条,以为找到了把柄,就要找柴柯告密。虽然左奇一再解释那是自己让李燕帮助查东西时李燕给写的,但徐雯倩就是不相信,非要到办公室看看那个狐狸精长什么模样。左奇急了,对徐雯倩说,你以为你是谁,比是柴柯?你到办公室吃醋不把咱们的好事都给交代得一清二楚了。徐雯倩说我啥都不怕,但最后还是在左奇一番春风雨露之后冷静下来,绝口不再提李燕的事。

  其实,李燕帮助查的材料左奇已经从书本上找到,全部输入微机了。也就是说,李燕的便条已经可以当成废纸给扔掉了。可左奇不知怎么想的,把有李燕笔迹的字条都收集起来,舍不得扔掉。其实徐雯倩那天没找到正地方,就在左奇书橱中间的抽屉里,有一个大信封,里边都是李燕给写的这种纸条。直到徐雯倩闹了这一次,左奇也没舍得烧掉,又转移到了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李燕属于那种上进心很强,性格腼腆的女孩子。女孩子,左奇偶尔跟柴柯或者单位里的其他同事提起李燕来的时都候这样称谓。应该说,这也是许多男子谈到女人时力争让自己置身事外的说法。左奇总感觉自己似乎跟李燕有点什么似的,仔细一想,却又发现什么都没有。左奇只是对李燕有一种非常特殊的好感。李燕不如徐雯倩漂亮,也不如柴柯会打扮,但左奇还是很喜欢李燕。直觉告诉左奇,这绝对不是那种来者不拒,照单全收的意思。偶尔静下心来,左奇反复思考自己对李燕的好感,最后猛然发现那应当是对柴柯热心文娱活动而荒废学业的一种反动。

  自从怀孕以后,柴柯也开始坚持每天晚上读书了。都说孕妇最好不看电视,不打微机,柴柯就把晚上的时间全部用来读书。床头摆放的都是优生优育方面的书籍,有几本还是从授精怀孕,胎儿发育,婴儿护理,一直到幼儿教育的“全程指导教材”,像辞典一样厚,柴柯读着一点也不觉得劳累。人都说怀孕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情,左奇感觉这话真的很有道理。就说柴柯,自从怀孕以后,性格比以前绵软了许多,跟左奇谈论的也多是如何教育孩子的话题。柴柯说:“我们的孩子将来要像你一样有才华,不过我不想让他学文科,像你这样多愁善感不好。”

  “不好吗?当初你不就是喜欢我的多愁善感吗?”左奇问。

  “那是当初,以为爱情能当饭吃。现在……”柴柯说。

  “现在怎么了,嫌贫爱富了?”

  “少扣帽子?”

  “扣帽子?我还打棍子呢?”左奇轻轻搬倒了柴柯。

  “又来了,孩子都快生出来了,还没正经!”

  “照你这么说,生育是性欲的坟墓了?”左奇嘴里说着哲学家一样的语言,不安分的双手却一直没有闲着。

  “又来劲儿了?”

  “来!实践实践。”左奇从柴柯正在阅读的一本《婚育大全》上见识了不少新东西,尤其是一些体位之类的内容,比在“秘戏钱”见到的要全面,比在夜市卖的杂志上读到的更为可信可行。一种新鲜感让左奇感到体内有东西在燃烧。不过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左奇就感觉有些体难支了,双膝发软,通身出汗,不得不草草收兵,仓皇撤退。嘴里还说是照顾柴柯,为了孩子。

  柴柯星期天到水产市场买了一只甲鱼,用细火炖了两个多小时,然后说自己恶心不想吃,让左奇足足喝了两天甲鱼汤。当左奇将甲鱼头吃到肚子里,吐出最后一片骨头的时候忽然对柴柯说:“吃啥补啥。我这次吃了龟头,那龟头该变成金刚钻了。”

  柴柯说:“下流!我真搞不清,你们男人到底是一种什么动物。想女人的时候要死要活,连啃带咬,腥臊不拒,一旦把那包坏水给放出来就不管不问了,像你拔腿就跑,比强奸犯的腿还快。”

  左奇说:“你以为连体婴儿呀!一天到晚不分开。”

  十三

  如果不是于老师打电话来找,左奇还真记不起这位年近半百的女老师来了。大学四年,于老师只教给左奇他们半个学期的现代文学史。后来,大概是于老师申请了课题研究,基本呆在家里,就很少见面了。这种情况在大学里很经常,时间长了淡忘得一点影子都没有的也不新鲜。要知道,一所省重点高校的有一两千名教职工几万名学生呢。左奇回农村老家的时候曾经去看过一位自己的小学老师,那位干了一辈子小学民办老师,最终没能“转正”的老太太非常伤感地对左奇说:“我现在挺后悔,自己当年教学的时候太关照那些学习好的学生,其实现在整天见了自己感觉很亲热的偏偏是那些当初学习成绩很一般的的学生。那些读了大专,上了本科的学生,见了自己能打个完整招呼就不错了。左奇,你这孩子真仁义,真厚道。如果我教的学生都能跟你一样就好了。”已经在大学学了教育学、心理学、社会学、公共关系学的左奇跟老师分析说:“学生们印象最深的,往往是最后教自己的老师,那些当初学习差些的,最后的老师就是小学老师,所以永远都能记在心里,看到老师也很激动。至于那些考上大中专院校,脱离农家门,有了正式工作的学生,对自己考上大中专之前的老师也很感激。所以那些考上中专的学生对初中老师很亲热,考上大学的学生对高中老师很感激,读了研究生、博士生的大概就只把自己的导师当成重生父母,再造爹娘了。”

  今天,忽然有自己大学时的老师打长途电话来找自己,而自己几乎要忘记老师的名字,左奇心里觉得很惭愧。所以当于老师一说起要跟他合作搞一本《现代文学概览》的时候,左奇马上就答应了下来。于老师说,自己现在已经过了50岁,冲击正教授也就还有两三次机会了,出本书一是为了评职称时有硬件,再就是也想借机会一块儿赚点钱,知识经济时代吗,不把知识转化成“经济”,显得自己有点无能。

  于老师说,自己年纪大了,又天天上课,时间很不从容,准备由左奇和左奇的一位姓李的学兄担任副主编,自己挂主编。活儿由左奇他们两个来干,于老师负责统稿。另外还有母校几个在校学生听说于老师要编书,也很踊跃,让他们每人写几章,练练笔,也有个成绩,便于将来找工作。左奇说:“没问题的,于老师,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我们干活儿,您掌舵就可以了。”于老师说,自己经常翻阅一些学刊杂志,知道左奇是学术新锐,算是自己的得意门生了。左奇听得心里火辣辣的。

  为这事左奇专门跑了趟省城,到于老师家拜访于老师。于老师亲自下厨做了一桌丰盛的酒宴招待左奇。一下午的时间,任务基本交代清楚,左奇写6个章节,同时负责起草绪论、一位现代文学史专家署名的一篇序言,还有于老师署名的后记。那位在邻市教育局工作的李学兄负责四个章节的撰稿,重点负责出书后的推销工作;几位在校学生一共负责5个章节的撰稿。

  推销书的事情于老师征求过左奇的意见。大意是只负责撰稿的话,只能拿稿费,每千字按15元计算,出书之后马上支付。负责推销可以按照书价的20%拿提成。左奇知道目前职业学院光是几位院长和系主任、教务处长的书就已经泛滥成灾,自己一位普通讲师要向学生派购书籍当教材,不是太现实,就婉拒了。于老师说,我就担心你还是原先的学究品性,没敢指望你推销,把这任务压给小李吧,他脑子活,有经验。只是你可没有太多的钞票可赚了。左奇说,有成果就行了,稿费您不给我都可以。于老师说,那怎么行,我当老师的可不能剥削学生。

  左奇从省城回来的时候带回一长串参考书目单,于老师本来说统一到母校的大图书馆借书复印之后让他带着,左奇估计这些书学院图书馆都有,就只带了书目单。回到河阳,左奇很快到学院图书馆、市图书馆基本找齐了参考书。有几本没有找到的,左奇就上街到新华书店买了来。

  一旦投入工作,左奇才发现编书原来比写论文要麻烦着许多,总体上要相互照应,即不能缺漏,也不能重复。写每个章节之前,首先得把各参考书的相关资料读透,内化,列出比较科学合理的纲目,然后再一板一眼地往下写。相同级别的纲目既要保证篇幅基本相同,还不能过于迁就,繁简失当。语言必须达到学术性、通俗性的有机统一,既不能随心所欲过于诙谐,又不能流于古板死气沉沉。左奇发现自己接这活儿有点莽撞了。倒不是自己干不了,而是太耗费时日。每千字15元的稿费显然太低了些。

  不过,左奇还是很快就能游刃有余了,准备就绪之后,一天能写四五千字。因为是自己挂副主编,左奇写得非常卖力。尽管于老师给开列了那么长的参考书目,并且明示,能抄的抄,能剪的剪,不要有思想顾虑。但左奇还是觉得应当言必己出,应当有深度,有力度,有自己的特色,有独到的见解。不能让人有任何粗制滥造的感觉,要物有所值。

  白天翻资料,晚上写稿子,那段日子左奇简直忙疯了,头发也懒得理,胡子也懒得瓜。柴柯的肚子已经很明显,经常恶心呕吐,可因为左奇太忙碌,还得继续肩负起做饭、洗衣、扫除之类的家务。怕系里提意见,左奇白天坐班从来不敢松懈。李燕说:“李老师,你最近憔悴多了,是不是照顾柴大姐太辛苦了。”

  “哪里,是我自己‘不太专业’,也许等你柴大姐将来再生二胎的时候我就习惯了。”左奇打哈哈说。

  “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只为稻粮谋。”郝孝慈阴阳怪气地冒出了一嗓子。左奇想,世间真有高人,自己谨小慎微干的事情,“好小子”竟然猜出了一大半,看来以后做人更该小心点。

  12万字的初稿完成以后,左奇抽空去了趟省城,让于老师先看了看。于老师正忙,就放下了。回家休息了一周,于老师又打过电话来说稿子写得不错,只是有几个地方该抄的东西都没有抄上,显得不够丰满。左奇说有几个例子是编书的人就地取材的,有太多的原作者的烙印,照搬过来不太好。有几处引用典故的自己觉着文不对题,也没有采用。于老师说,你胆子还是太小,天下文章一大抄,看你会抄不会抄。搞讲义嘛,抄别人点东西是正常的,观点一样更是正常的。你看小李写的那几个章节就很不错。有几个章节你再改改吧。

  左奇只得答应下来,将稿子取回来,又润色了半个多月,再交上去,于老师就很满意了。可能是一段时间来过于操劳,左奇感觉胸闷,身子发冷。也不敢熬夜了,白天上完班之后,晚上随便看点书就休息。《三言》、《二拍》、《金瓶梅》、《红楼梦》都看完了,他又找来了《官场现形记》、《儒林外史》和《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不敢在搞小动作放纵自己,偶尔柴柯需要,左奇也有些力不从心了。

  十四

  郑州书商是徐雯倩找来的,可能知道这位范书商找左奇就餐会去一些不三不四的地方,吃饭时徐雯倩没有作陪,只是非常诡秘地对左奇说:“表姐夫,你可悠着点,不然,柯柯绝对饶不了你。”

  左奇趴在徐雯倩耳朵上说:“我绝对不把病带给你姐妹俩。”

  书商就在几步开外,左奇是笑着说的,徐雯倩恨得牙根发痒,可就是没办法。

  书商说话很斯文,一开口就是久仰左教授大名,学者作家是“钱中书第二”之类的话。左奇已经懒得再跟他纠正自己只是讲师不是教授了。不过左奇还是谦虚了一番,举出当今文坛上几个实力派作家,说自己功力、名气远远不及人家十分之一。

  书商连连摆手,用一口豫剧腔说:“时无英雄,让竖子成名。他们算什么,脾气比才气大,肚子比脑子肥。我就看好左教授了。写一本当代的《金瓶梅》,我给你10万元。”左奇一笑不置可否。跟书商打交道,他这是第一次。他想回去听听徐雯倩的意见,具体事宜也让倩倩跟他谈,自己还是出把干力气省心。

  “左教授,你不要信不过兄弟。我知道现在有人骂我们做书商的骂得很凶。其实存在的就是合理的,书商是在当前文化背景下应运而生的。就拿出版社来说。每年他们不做市场调查,计划出版的书籍百分之八十都变成了库存。而他们更多的精力都是在搞书号交易,既不审稿,也不编辑,更不负责任,完全是‘坐地分赃’吗!我们就不同了,既要考察市场,又要物色作家,还得参与策划,更得上下打点,哪一个方面不到位都会让你血本无归的。”

  对书商这些话左奇倒是很有同感。左奇说自己回去好好考虑考虑,再联系,然后就开始进餐。左奇这是第一次吃“花酒”,有“小姐”在自己身边感觉非常不舒服。看书商习以为常的样子他也不想让人感觉自己是没有见过世面的老土,就没有推辞。一会儿的功夫,音乐响起来,书商跟自己的“小姐”在闪光灯下跳起了舞,左奇身边的小姐也向左奇伸出了手,左奇说不想跳,聊聊天比较好。小姐就把椅子向左奇靠了靠。这种“坐台小姐”据说是拿了钱之后都希望能“最小限度”满足客人需要的。收费是定额收费,至于客人怎么消费那就要看客人的造化和手段了。左奇不想招惹小姐,小姐也乐得轻松,只是一个劲儿地给左奇敬烟倒酒,用公筷夹菜。左奇平时不吸烟,只在酒桌上别人唱歌跳舞,自己百无聊赖的时候才吸烟。左奇坚持认为,跳舞是一种性行为的异化,而进行一种模仿换老婆的游戏也是“跳舞一族”的价值取向。这种游戏由男女舞伴共同完成,很少有同性别的人跳得那么热烈的。左奇的一位朋友曾经扬言,谁敢跟我老婆跳舞,我就跟他老婆睡觉。左奇坚决响应。柴柯做青年工作,遇到的跳舞的场合比较多,为了能唤起柴柯的共识,柴柯以身作则,宁死不跳舞。不管是自己请别人吃饭,还是别人请自己吃饭。

  看着书商一曲又一曲地跳得投入,左奇就跟小姐攀谈起来。小姐说自己叫雅丽,是去年从东北过来打工的,本来有个男朋友,现在也吹了。她说男朋友对自己有误会,瞧不起自己。而自己反正是坐台不出台,由他想去吧。

  左奇说:“既然是误会,还是解释清楚地好。好几年处对象,能够互相了解不容易。女孩子干服务行业确实不容易。要出污泥而不染难,被人理解更难。”想到柴柯马上要生产了,需要人照顾,左奇又问雅丽愿意不愿意到自己家里干保姆。

  雅丽说:“当然愿意了,到教授家里干保姆,求之不得呀。”于是两个人互留了电话号码。

  刚刚跳完一曲的书商见他们互留电话,以为已经成交了生意,就打趣左奇说:“左教授,诗酒风流,不失词坛怪才柳咏之风啊!不过,千万别着了小姐的道哇!没听人说:‘炒房子变成房东,炒股票变成股东,泡小姐变成老公……’”

  左奇说,“哪里,哪里,我准备让雅丽小姐到寒舍做保姆呢。”

  书商一下翘起了大拇指:“左教授果然性情中人,怜香惜玉,雅士之风。”

  就这么之乎者也地说了一通,两个人互相告别。

  十五

  柴柯终于生了,是个男孩,长得很像左奇。

  左奇的母亲从老家来照顾完月子就推说老家农活儿忙急着回去了,实际上左奇看出婆媳两个共同语言很少,柴柯生了儿子以为在公婆面前立了大功,远没有以前做“新媳妇”时的谦虚谨慎。为老太太不会使唤洗衣机,柴柯背地里唠叨了好几次。而老太太又不习惯柴柯生活的娇惯和儿子儿媳不分场合的亲昵。

  婆婆走了之后,柴柯自己在家带孩子,手忙脚乱总是不习惯。跟左奇说应该找个保姆提前进入角色,免得自己产假结束了再找人,时间短了调教不过来。左奇忽然想到了雅丽。找到雅丽的电话号码后,左奇用自己的手机拨通了电话。电话里很快传出雅丽的声音:“喂,您哪位?”

  “雅丽吗?我是左奇。”

  “你找谁?”

  “我找雅丽。”对方愣了一下才说:“我就是。”左奇猛然醒悟雅丽并不是那位小姐的真实姓名,顶多是个不常用的艺名。于是说:“我是左奇,河阳职业学院的左奇。两个月前咱们一起吃过饭。”

  “噢,我想起来了。”听那口气可能还是没想起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们不是说好请你来我家做保姆的嘛?我爱人生了,是个男孩,你什么时候能来我家上班/”

  “精神病你!等你儿子长到十八岁以后吧。”雅丽愤然关掉了电话。

  后来徐雯倩知道了左奇闹的这个笑话,不止一次地打趣他:“书呆子就是书呆子,读书越多,脑袋越呆。裱子无情,戏子无义。你以为你是谁呀?黄金荣还是杜月升,人家好好干着坐台小姐就能来你这里干家政服务?每天两三百元的小费你付得起吗?”左奇无语,他现在对自己的魅力越来越不自信了。

  最后还是李燕帮助找了一位自己老家来河阳打工的小女孩,才把保姆的问题给解决了。

  柴柯生产之后就变得性冷淡起来。经常是左奇激动了,她恰巧没兴致,疲劳得打磕睡。起先左奇搬出徐雯倩来调动柴柯的醋意,柴柯勉强能湿润湿润,但后来也不起作用了。左奇没办法,只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等到柴柯有了兴趣想要左奇的时候,左奇往往是刚在厕所里解决了问题。阴差阳错,就是差半个节拍。原先虎狼一样以为自己可以坚持到80岁宝刀不老的左奇由于长期自慰,又得应付柴柯的心血来潮,已经感觉在夫妻生活上力不从心起来。

  于老师给左奇寄过来两本样书,还有1800元稿费。左奇虽然觉得稿费与自己那几个月的劳动不成比例,可想到这年头出书也很难,不用垫钱,还有稿费,这已经不错了。正赶上申报副教授职称,左奇就将这本合著的书籍一块儿给交了上去。本来,左奇的著述很多,学分和著作分已经都满了,不过申报副教授嘛,硬件还是要多多益善。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世纪初年的左奇却是三喜临门。生了儿子,要晋升副教授,学院还准备提他当中文系副主任。是徐学典在院党委会上首先提出来的。徐学典说:“左奇跟我有点亲戚,这大家都知道。但在我当电大一把手主持工作的时候从来没有提拔过他。现在我只是作为一名党委成员,在党委会上提议,有什么不妥当,大家可以各抒己见。”开会交流意见往往就是这样,先入为主,有人先说反对,就不会有人站出来表示支持,以免让人感觉自己里边有私弊;同样的,有人提议了,也就没人好正面站出来反对,省得别人以为这两个人有过节,因私废公。

  既然党委委员都没意见,院长兼党委书记廖子辉就拍板了:“左奇这个年轻人,我比较了解,是个不错的教师,是个多面手,近年来学术成绩不小,应该考虑提拔。不过,我们现在是正经八百的高校了,提拔中层业务干部应该要求职称在副教授以上。左奇今年刚报了副教授,我建议先列入党委会议纪要,什么时候左奇的副教授称批下来,马上就着手对他的考察、公示。”全体与会人员一致通过。徐学典略微有点后悔自己操之过急,如果等左奇的副教授批下来,这事情就十拿就稳了,而现在事情说出去了,要有结果还得两三个月之后。不过,徐学典对左奇的职称是有信心的,如果左奇评不上副教授,那别人更别想。

  十六

  河阳职业学院的副高级职称报到省里一个月之后有了回音。左奇榜上无名。

  “这根本不可能。”徐学典不相信,左奇自己不相信,学院的很多人都不相信。徐学典把电话打给省里高评委的一位朋友,回过话来说,是有人举报左奇弄虚作假,一本名为《现代文学概览》的著作,左奇申报自己是第二副主编,他提供的两本著作原件也是这样的。但是就在高评委展开讨论的时候,有人悄悄送来二十多本同样书名,同样内容的书,副主编只有一位,姓李,不是左奇。高评委临时决定,对左奇的材料不予讨论。

  事情很快从于老师那里得到了答案,是河阳市和周围三个地区的一些高校和函授班看好了这本书,于老师加印了5000册。因为自己和小李都要晋职称,为了便于呈报,这次印刷,于老师做主将不能推销书的几个撰稿人的名字都给去掉了。左奇说:“我也要评职称,而且加印我不要增加稿费,就是了,干什么非要把我的名字去掉。这下好,不但没能评上职称,还落个弄虚作假。别忘了,加印的书是销往河阳一带的。正好给人送来陷害我的工具。”于老师道了几句歉,左奇知道埋怨也已经于事无补,便又勉强说了几句客气话,将电话永远地挂断了。左奇这次受伤害太厉害了,三年两年也舔不平自己的创口。

  柴柯抱着孩子去找徐学典,希望姨父能让左奇绝处逢生。徐学典叹口气说:“在中国,考察干部,晋升职称都是一个道理。一点小误会耽误了将永远无法弥补,就像在列车即将开动的时候乘务员忽然认为你手中的车票是假的,即便后来搞清楚了,火车已经开走了,绝对不会再回过头来接你。省里的高评委不是常设机构,当年的职称评定一结束,高评委就解散了,找谁去?”徐学典将两手一摊,回天无力的样子。

  徐学典终于还是给调到市人大当副主任了。虽然他自己向组织表示愿意在教育战线上工作到退休,官身不由己。赵副院长接替了徐学典的工作,成了排名第一的副院长。

  组织上最后一次到职业学院考察的时候,学院的三名考察对象已经只剩了两位。对于另一位考察对象——教务处的刘处长,以及他的支持者来说,不管是自己被考察通过,上人大当副主任,还是徐学典考察通过自己递补为副院长,都可以提升半格,结果基本上是一样的。而对于其他几位现任的副院长来说,如果徐学典走了,大家都可以递进一步。所以更多的人都倾向于让徐学典走。

  而真正将徐学典推向市人大副主任位子的动力,直到半年后院长廖子辉调任省政协副主席,赵副院长主持职业学院工作才真正明朗起来。赵副院长在省里有人,提前知道了廖院长要挪地方,只要挪走徐学典,自己离一把手的位子就只有一步之遥了。而赵副院长身后的强大力量促成了他的这步妙棋。当然,赵院长的升迁也带来了中文系的人士变动:教务处刘处长升为副院长,中文系田中书担任教务处长,刚晋升的副教授郝孝慈担任中文系副主任,主持工作。

  在徐学典的工作转化中再次洞明世事沧桑的左奇将更多的时间转入了学术。当然包括继续为徐雯倩代写论文和为文学期刊写小说、散文。左奇很快成了名人,经常有各种各样的中华名人大典编辑委员会来信约他“入选”,左奇知道这些即将出版的的比长城砖还要厚重的《名人大典》都是一些人在孔方兄诱惑下编出来的,想入选非常容易,要么拿钱,要么买书,入选者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只要按要求交材料交钱,任何一个单位的普通工作人员都可以立马变成中华名人。左奇记得自己还在省城读大一的时候,这种《名人大典》刚刚兴起来,一位建国初期名牌大学毕业的老教授参选了一本《国际名人录》,并为此付出了600元的编审费。结果少壮派的老师们将此传为笑谈,张口就说:“咱们学校还有国际名人呢!600元钱的国际名人。”让那位本来也是省城学术权威的老教授哭笑不得。

  十七

  田中书跟左奇商量要出一本《新时期女作家论丛》的时候,左奇写中篇正写得如火如荼。左奇其实不想跟田中书合作,田中书这人现在变得越来越懒惰,要真正跟他拴在一起的话,那很明显活儿得自己一个人全包,田中书还会隔三差五挑毛病。不过左奇最大的缺点就是经不住别人的纠缠,本来自己已经很紧张了,还要见缝插针帮别人写东西。这次也是一样,田中书说到第三次,左奇就答应下来,并已经开始动脑子考虑该选择哪些女作家入选了。好在田中书一口承诺由自己负责出版费和发行销售,左奇只负责撰稿,挂第二主编,稿费按每千字30元支付。

  徐雯倩催问郑州书商提议的小说左奇到底有没有想法干。左奇说等等吧,自己现在比较矛盾,真的推出那样一本说,自己的人格、灵魂都要被拷问一番。徐雯倩说,你还是标准的社会主义的现实主义。现在文学艺术都发展到什么时候了,你还死抱着自己的教条不放。老实说,那种四平八稳的东西是没有多大市场更没有什么卖点的。

  虽然左奇最终并没有答应徐雯倩。但徐雯倩的一番开导却对他列《新时期女作家论丛》的提纲带来了很大启发。左奇觉得不能人云亦云搞那些老俗套子了,应当将最近几年来一些文学组织通过向读者进行问卷调查得出的结果体现出来。权威固然值得崇敬,但读者的认可更为重要,像一些前几年红极一时,但现在流于俗套的女作家,就不能简单地一捧再捧。没有吸引人的故事,没有吸引人的语言,没有随时闪现的思想火花,仅仅因为自己是名人就拿了一只癞蛤蟆翻看半天,解剖半天,还自诩为返朴归真。别人没有耐心读,你的作品就是失败的作品。你可以藏之名山,最终找到知音,但最好不要在目前占据大众传媒让人倒胃口。

  田中书比左奇更激进,他竟然将自己在中文系当主任时的几个得意女弟子也罗列其间,并说他们是真正的当代才女作家。似乎搞古代的人一旦涉足现代领域就认为什么东西都无所谓,什么东西都可以随便“强奸”左一通之后再说一样。学术就是学术,古代现代都是一样。左奇很生气直接跟田中书说:“我不管是才女作家还是美女作家,我需要看的是作品,有没有产生轰动的作品,有没有在当代文坛占有一席之地。明明是未名作家吗,你能拿去跟那些大家相提并论。”这类女作家女诗人直接找左奇的也有,也不知田中书是怎么把消息给透露出去的。有两位跟左奇有一面之缘的河阳年轻女作家还专门要请左奇一起吃饭,说自己现在发表的作品比较散乱,没有经过评论家的学术包装,听说左教授要编一本论丛,这对自己来说真是个难得的机会,希望左教授这伯乐能够睁开法眼,多关注一下身边的人们。

  左奇感觉到了史学家的难,别说是正史,就是地方史、专门史,也有很多人在那里打你的主意,影响你的公正。而如果你耳朵一软,甚至与贪财贪色,那将会出现数不清的“九天护国娘娘”。“才学识德”果然缺一不可。

  儿子转眼已经十个多月了,白天跟保姆在一起,晚上就跟左奇柴柯睡在大卧室里。小家伙长得很像左奇,手脚利落,脑子灵活,早已学会咿咿呀呀喊爸爸妈妈了。柴柯生产之后腰围粗了很多,虽然也跟左奇闹过,但她知道那是生儿育女必须付出的代价。晚上小家伙吃完奶之后,喜欢骑在柴柯身上,直起上身,双手抚摸柴柯的肚皮。有一天,这小小童男子竟然无师自通地骑在柴柯腿上模仿左奇的“驾驶”动作。

  “瞧你教育的儿子?”柴柯哭笑不得。

  “这大概就是人之初的恋母情结吧!”左奇微微一笑。

  “别理解得那么高雅。以后做事情有分寸点,千万别教坏了孩子。”

  “教育孩子的事情归你了,做个贤妻良母。”左奇心头萌生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幸福感。

  十八

  左奇是在将30万字书稿交给田中书,而田中书顾左右言他的时候忽然发病的。

  结核性胸膜炎、颈椎骨质增生、腰间盘凸出。三种顽固性疾病相约而至,这对左奇和柴柯打击很大。

  左奇说:“我得罪谁了,惹这么多麻烦。不该发言的‘发炎’,不该突出的‘凸出’。”

  柴柯说:“啥也别说,给田中书编书累的。好几个月写30万字稿子不了了之了。我去找他,要么按原先说的把书出出来,要么按出版社价格给支付稿费。”

  左奇说:“算了,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不跟他合作就是了。”

  柴柯说:“吃一堑长一智,说得轻巧,这种亏吃的还少吗?”

  左奇说:“是我自己利令智昏。想赚钱想疯了。”

  柴柯又得喂孩子,又得上班,实在忙不过来,徐雯倩经常过来帮着为左奇陪床。这段时间左奇对徐雯倩规矩多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工作劳累,还是自己的灵魂得到了净化。两个人在病房里说一些家长里短的话,都感觉有些不太习惯的样子。

  左奇说:“倩倩,那位郑州书商还能联系上吗?”

  徐雯倩说:“都啥时候了,先养好病再说吧。”

  左奇说:“我这次生病花了已经3万多了,一半药物都是丙类药,不在公费医疗规定的报销药品目录里边。”

  徐雯倩说:“姐夫,悠着点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养好了身子,有你赚钱的机会。”

  郝孝慈代表系领导来看过左奇一次,以后就没有再露面,事业单位跟企业不同,即便是因为工作积劳成疾也不算工伤。更何况左奇是因为自己搞业余写作累坏的。李燕单独来看看左奇的时候带了一个鲜花花篮。她同时也是来向左奇辞行的,李燕考取了北方一一所名校的现代文学研究生,马上就要开学了。

  李燕出门的时候徐雯倩刚好进来。

  “那就是李燕吧?”徐雯倩问。

  “你认识她?”

  “凭感觉。你这种性格的人不会有太多的红颜知己。”

  “她要走了。”

  “我也要走了。”徐雯倩轻轻说着,忽然俯下身子在左奇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抬起头对左奇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吻你了。我已经确定男朋友了。”

  “是吗?是刚刚吗?”左奇问。

  “是的,不过我们认识已经半年了。”

  平躺在枕上的左奇起轻轻点点头,两个眼脚忽然都流下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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