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姑一声不吭,她告诉自己不要爆炸,要忍住。 “我知道你是一个烂货,烂一点香。我就喜欢吃烂苹果,烂桃,臭鸡蛋……” 倩姑无法忍受这样的污辱,她确实是一脚把丈夫从本来并不宽大的双人床上踹到了地上。 然后是两个人大打出手,她挨了两个嘴巴,她撞掉了丈夫的一颗门牙。两个人一面打
一面引用毛主席的语录,倩姑当时认真地觉得自己是感谢毛主席的,是毛主席给了自己以力量和勇气,面对体力胜过自己的男人,敢于斗争,敢于胜利,妇女能顶半边天,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这些话都出自毛主席语录。) 一直到后来,卢倩姑仍然认定毛泽东是一个女权主义者,是后现代解构派的大师。她后来读那些知名的洋“新左派”的文章的时候,她觉得还是毛泽东的思想更先进更超前更原创。其实那些“西(方)马(克思主义)”,那些新左派,都是拾毛主席的牙慧。 冬天她的丈夫得了一次感冒,吃了点阿斯匹林,突然一天深夜丈夫一头冷汗,呻吟不止,送到医院,丈夫断了气,怎么急救也不灵了。她无法面对丈夫猝死这样一个事实,朋友们同事们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所有周围的人都盘问她丈夫是什么病,而对她的“感冒”说不以为然,拒绝接受她的丈夫死于感冒的说明,使她觉得自己是做错了什么事,她应该对丈夫的死负责,看来很像是她谋杀了亲夫。我们的口号是关心他人比关心自己为重,所以不是公安局而是同志们要求她说明丈夫的死因。最最离奇的是,几个月前发生过的她把丈夫踹到床下的故事不胫而走,并且与丈夫的因感冒不治而死亡联系在一起,就是说人们认定是由于她把丈夫踢到了床下才使丈夫受了冷,受了冷才感冒,感了冒才死亡的。这样的推论甚至能够使卢倩姑也为之喝采:这严丝合缝,合乎逻辑。忽然,她无师自通地明白了,她想起了一个词:“白虎星”,看来她卢倩姑就是白虎星。 接着是一个比她小两岁的大学新毕业生,她习惯于叫他小牛,其实他不姓牛而是姓钮。他长着运动员似的四肢和胸脯。小牛死其白赖地追求她,她拒绝了,她说自己太大了,又结过婚。“我的名声不好。”她坦率地说,而且不止是对追求她的小牛说,她见了领导抢先把这话说出去,说后效果反而不错,听了她的这话的人都认为她是真诚透亮。而小牛说娶一个大媳妇让他觉得特别“值”就是说特别“过瘾”。‘娶到大媳妇是本事’,小牛说。这个话说得她心里痒痒的。小牛给她写了不少情诗,小牛的情诗里写卢倩姑是一只狐狸,是一块糯米枣糕,是一只羽毛洁白的鸽子。在文革的年代他能这样写诗,这样富有想像力,这使倩姑认定小牛是一个英雄,可能是硕果仅存的一位英雄,也是一个诗人,仅存的诗人。 她答应了。在她的前夫死后不到一周年,倩姑与新来的小牛结婚了。对此群众反应也不好。但她心里明白,如果不结婚,群众舆论对她更不好,她已经被认为是一个不清不白的人,而且克夫乃至涉嫌杀夫。任何一个男子与她多说两句话或她向哪个男人笑了一下都逃不脱群众的雪亮的眼睛。 与小牛结婚以后她过过几个幸福的夜晚。她跟着小牛变得年轻了。小牛的笨拙、幼稚、手忙脚乱和傻卖力气使她觉得自己是在玩赏一个小狗熊。然而,羞于说羞于挂齿甚至于是羞于想的第一次倒胃口的经验来自他的不合时宜的一次排气,医生管放屁叫做排气,显然后者是一个文雅的说法。那天他热情澎湃,已经小有经验,满嘴的黄词粉调,倩姑已经感到了他的粗俗,但也还有趣,何况那个年代大家都愿意当无产阶级或者贫下中农,不能要求一个男人太文太细。她那天洗了太多的衣裳,有点腰疼,有点怨小牛不干家务。腰疼实在是男人和女人的杀手,是婚姻和爱情的克星。外国人是怎么想的,她不知道,反正所有的中国人都认为腰疼是性放纵的结果,是性生活的一面黄牌、红牌、或者黑牌。再说安全工具也令她觉得多少有点木然,有点像戴着口罩与人亲嘴。如此这般,她还是强打起了兴致曲意承欢……终于,渐入佳境,她哼哼出了一点声音。忽然,她想起了前夫死鬼对于她的出声的嘲弄与模仿,像只猴子?她一阵分心,听到的是小牛的巨大的排气。她突然冷得像冰一样了。她突然觉得小牛在她身上是如此沉重,如此压迫,如此污浊和粗俗。她顿悟了,原来一个男人乃至所有的男人都可以如此讨厌如此无聊如此低劣。 可能小牛也感到了她的突然麻木不仁,小牛问:“你怎么了?” 没有回答。小牛出了一点声音,那声音的含义是:“好模好样的,怎么突然跟我一团晦气了?” 仍然没有回应。小牛气了三分钟,乏劲一上来就睡着了,刚一入睡就打起呼噜来,打呼噜的声音极大,倩姑觉得身旁躺着的是一个蒸气机车。框气框气,呼哧呼哧,滋滋——唧唧。反正小牛已经完了事了,反正他睡觉就行了。这是男人吗?与种公畜有什么区别? 开始的时候她住在小牛的家里,说是家其实是办公楼的顶层的一个房间。做饭上厕所都不方便。在不适时的排气事件的第二天,倩姑坚持要回母亲那里吃晚饭。结婚以后,不论这一次还是上一次,她天天惦记母亲。结婚以前,也不论是哪一次,她天天惦记男人,至少是友好的与可取的男人。在两种惦记两种取向中分裂和挣扎,这就是她的命运。一天不见母亲就觉得母亲的恩惠比天高比海深。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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