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倩姑最不愿意想的就是她的婚姻和爱情,如果说她有过一点所谓爱情的经验的话。 她想写小说是为了她的永远无法实现无法表达的爱情。不论旁人怎么说,她自我欣赏自我陶醉于自己的爱情故事。红霞与阿珍,哲学家的惶惑与悲哀。所有的读者和论者都以为青姑的小说是为哲学家鸣冤叫屈的,是一篇鸣冤即伤痕作品。这是真的,她开头想把哲学家写成一个背负十字架的圣徒,他的痛苦是千百万个中国的有心人的痛苦,他的忧思是整个国家
和民族的忧思。像她所描写的那样,他的皱纹里包含着太多的沉重,他的笑容里包含着太多的苦味,他的目光里包含着太多的希望所以也就包含了太多的失望。她想把阿珍写成一个天使,她的使命是给哲人以坚定和信心,给受难者以安慰和温暖,她的爱情白玉无瑕,她的身体纯洁光亮,她的抚摸融化冰雪。她的爱就是献身:献身,就是把身体献出来。这有点庸俗也有一点无耻,然而她作为一个女人,作为阿珍的创造者,她的真实感受就是如此。翁倩姑见到她佩服的她敬仰的她喜爱的男人身上就会发热,腰腹就会在内中扭来扭去颠来颠去。除了献出自己的身体,她简直不知道有什么别的办法去喜爱那个男人,支持那个男人,温暖那个男人,满足那个男人。而她深信一个女人把身体献出来了,这就是伟大,这就是动人,这就是美丽,这就是壮烈牺牲。而她自己一辈子没有遇见过她当真愿意为之献身的男子。在她换衣裳的时候,在她洗澡的时候,在她解衣入睡的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的身体她的修长她的洁净她的起伏与伸延、扩张,滋润与光滑竟是白白地创造出来的。 而红霞是另一种坏女人,倩姑一辈子吃够了坏女人的亏,她吃坏女人的亏比吃坏男人的亏还多。但是她不愿意把坏人写得太平面太符号,她知道坏女人也是女人,也具有女人的一切悲伤和诱惑,苦恼和甜蜜,具有唯独女人才有的那种随时会发疯的神经。 只有青姑自己意识得到,她写着写着,忽然,她开始恨起哲学家来了。她其实不那么喜欢哲学家了。她愈来愈意识到,政治上,哲学家是无瑕的与冤枉的。爱情上,哲学家表现了所有男人都有的贪婪、软弱、自私和糊涂。男人在爱情上糊涂得像一头种公猪,像一只落在面汤锅里的耗子。种猪只知道开栏以后向母猪身上上,嗷嗷地叫着,冲着,压着,一分钟后偃旗息鼓,活像一只泄了气的汽球,像一只被嘬瘪了的柿子,像烟灰缸边缘弹下的一支香烟的烟灰,烟灰仍然可以摆出一点形状,然而泄了气的男人已经是彻底凑不成个儿了。 而面汤里的耗子哪怕是一个天才,哪怕发明过火车头与原子弹,哪怕会在万人大会上发表演说,也永远不懂女人,不懂爱情,不懂灵也不懂肉。 她的含义是:哲学家已经与阿珍难解难分了,阿珍是抱着献身的热情把自己给了哲学家的。哲学家是抱着占有的快乐得到了阿珍的纯洁和青春的。哲学家充裕了,饱满了,像一粒干瘪的种子吸收了雨水一样地鼓胀了,发芽了,生机勃勃了。于是他反过来对于红霞也产生了兴趣,正如一个饥饿者吃一个苹果,他不是更饥渴更急迫了吗?吃过苹果的男子立即把目光投向了甜瓜……而且还有羊蹄。对于一个哲学家来说,阿珍是太单纯太晶莹太羞涩了,他正是在得到阿珍以后才变成了自信的男子,他觉得自己还需要红霞,在得到露珠和花蕾以后渴望着烈火和毒蛇,在吃完杏仁豆腐以后更想吃剁椒猪头鱼脑。只是像一个旁观者旁听者一样地屏幕住呼吸,听了一段自己写的小说的朗读以后,她才意识到,关键不完全在于政治,不在于你怕我揭发你,我怕你揭发我。更深的因素是哲学家的心有旁骛与红霞对于阿珍的嫉妒。一篇小说写出来发表出来就像一个孩子从你的子宫里分娩出世,然后他或她就不再属于你,他或她会长大,会闹腾,会生病也会美自己的容,不光是读者,而且是作者,会不断地从自己的作品中有所发现有所感悟有所震惊。 她是下意识地觉察到这一点的,她不可以这样写,她必须写出好人和坏人,然后人们才会认可。但是红霞的形象仍然引起了争论,有人说写得深刻,有人说写得莫名其妙,还有人说不健康,还有人说红霞的形象反映了作者的低级趣味。几乎一致的是评论者认为对于哲学家与红霞的交住的描写过于暧昧,损害了哲学家的形象。 青姑偶然自我分析一下,虽然分析不是她的特长也不是她的爱好。青姑感觉到在写哲学家的时候她的所有关于男人的经验都活泛起来生动起来了。她感到奇怪,在她那么多的对于一个理想的男人的期待里又包含着那么多对于男人的不信任乃至于敌意。她既得意又愧悔,为什么她常常成为男人的目标,从小。因为她太像一只畜类,这只畜类如果不是最美丽的那就哪怕是最丑陋的,反正她地上无双,天上无二。而在她这样的珍禽异兽,生猛活物面前,所有的男人都加在一起仍然显得苍白,软弱,疲塌,庸俗,怯懦……正是由于男人的卑劣与渺小,各国尤其是中国才出现了那么多针对女人的管束、压制、恶毒、道德戒律。她的这一重大发现埋藏在她的心里,像是一颗氢弹隐蔽在发射井里。她等待发射已经等待了半辈子。 她的生活中的未来哲学家死掉以后,她过早地尝到了孤独与绝望的滋味。咀嚼着裂肺的痛苦,她上了大学,她升入二年级,她的学年考试成绩一塌糊涂,她没了上进的心。二年级头一天就认识了后来担任她们班政治辅导员的一位南方人,他教政治,也算教哲学,因为哲学就是“实践论”与“矛盾论”,而“二论”就是最宝贵的政治。辅导员长得不错,但是卢倩姑从心里烦他,尤其烦他一开口那份娘娘腔。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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