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比她年长的,各个有一番风云遭际而又是各个身怀绝技的作家们在一起,青狐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青年时代,她复活了。 几十年过去,她感到的是自己的消失,翁倩姑的消失,她溶化在千百万庸庸碌碌窝窝囊囊的小市民里,这两年才重新发现了自己。她终于是一个有名有姓有风格的写作者了。 而且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初学者,在早已成名的人们面前,她可以,她必须,她又像一个幼稚的孩
子。她欣赏钱文的智慧与谈吐,欣赏他的敏捷与丰富,像欣赏一潭清水,一阵清风,一场山雨和一望无际的随风起伏的麦浪。这种欣赏里一派清爽,了无挂碍。 她也许更加喜欢或者正确地说是崇拜王模楷。王模楷的经历太像钱文了,她总是忍不住比较这两个人。王模楷长得比钱文白净,看起来,比钱文也瘦弱一些,主要由于他的双眼皮与笑靥,更由于他的与众不同的眼神:忧伤而专注,操劳而端庄,含蓄却又炯炯发光。那是一双放不下思虑和惦念的燃烧着、疲惫着与匆忙着的眼睛,这是一双承担着历史与现实,苦难与希望的眼睛。这样的眼睛使青狐心疼得要命。然而,青狐明白,其实王模楷是更理性的。他说话的时候有一种且想且说且掂量的慎重,他的嗓音也多了些深沉,不像钱文平时拉着一张长脸,一说起什么带来眉飞色舞,表情丰富,平时声音响亮,一说得激动了就会出现一种类似失了真的变音。青狐相信,王模楷比钱文有更优越的背景,比如更富裕的家庭,更好的教育程度,更多的或者更上层的为人处世的经验。她看到了王模楷的吃相比钱文高雅。钱文吃饭的时候嘴张得过大,咀嚼的声音也偏大了些。而王模楷吃东西的时候闭着两片嘴唇,脸上含着微笑。王模楷式的微笑无处不在,无时不在;而钱文说笑话的时候谈笑风生,天真烂漫,说完笑话,脸上立即拉上一道屏幕,他时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拒绝着与别人更多的沟通。 为了寻找一个与王模楷交谈的话题,她说起了绘画《莎乐美》。她看到了提到“莎乐美”这个名字王模楷眼睛里发出的光辉。她赶紧请教莎乐美的来历。王模楷给她讲了圣经故事与王尔德的话剧。一个任性的美女,公主,得不到圣者的爱情,便索要了圣者的脑袋,她勒索父王割下了圣者的头,而一个卫队队长为她而自杀。王模楷发表议论说,西方人不认为美一定与善在一起,也可能是与恶在一起。 她问王模楷,从中国人的眼光看来,你觉不觉得莎乐美是一个白虎星呢? 王模楷笑了,稍稍沉了沉,他说:“这一点外国人与中国人其实是一致的。人们认为美具有一种危险。正像善,热情,真诚,道德,正义,信仰以至于天才,愈是那最可贵最有价值的东西,越有可能在某些情况下是危险的。” 什么意思?青狐吓了一跳。 然而王模楷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她已经得知了王模楷在文革中的奇遇。这个给王模楷找了不少麻烦的奇遇,甚至也令青狐羡慕。人生总要有点事情,总该与众不同。她又替他心痛:为什么活得这样麻烦,吃饭,穿衣,长大,生病,跑房子,到每个月的月底眼巴巴地等着那几十块钱的工资,还有该死的恋爱,愿意,不愿意,结婚,天啊,还没有结婚,上床还是不上床,干还是不干……还有干出孩子来呢,这不是已经够辛苦够沉重够没完没了了吗?这些个男人却还要政治,要路线,方针,要检讨,要自我辩护,要争个石出水落最后却是越争越糊涂,然后他们你拿着枪我拿着刀……不论钱文还是王模楷,他们的遭遇都是青狐所不敢想像的。 她自己呢,在没有写下那篇原来叫做《遥远》发表出来叫做《阿珍》的东西以前,竟然什么值得一说的社会经历都没有。而后来,她在钱文与王模楷,还有在她觉得德高望重却又显得活得很单纯很表面的犁原面前,在她觉得说话和举动都有点软绵绵从而有点好笑的米其南面前,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也许不能说是完全无足轻重的了。有人注视着她,有人关心着她,有人阅读着她。她真开心! 她觉得米其南在她面前有意识地使用一些好似有什么意思似的眼神,他的眼睛可真灵活,他的眼睛不但会说话而且会耳语,会嘁嘁喳喳。而王模楷就不同了,她与他第一次见面,她觉得王模楷同样也盯住了她,或者说得文雅一点,是王模楷凝视了她两秒钟。对于生人,对于异性,两秒钟是一段漫长的历史。因为头一次见面,她只看了王模楷十分之一秒,她已经感到了不好意思,王模楷的眼睛太动人了,那种从眼角里流露出来的忧郁,那种微微皱起的沉重的纹络,那种洗净了一切欲望、贪婪、好奇和鬼聪明的眼神,那种矜持与饱经苦难的情调的混合都是青狐从来没有见过的。 这些人在一起构成为一个场,成为一个喷水池子,成为一幢高楼,与他们一道她就被托了起来,她就有了磁性和电力,就变得湿漉漉亮晶晶的啦。她是一个刚刚出世的小说的精灵,她甚至有理由有可能得到他们所有人的娇宠。 可惜的是这次米其南没有来,她想起了李秀秀的消息,她为米其南而叹息。 可惜的是,她被注意了,她却开始觉察到了《阿珍》的不足恃,她的最初的小说里有一种吃力地向着某一个方向攀伸的努力,而这种努力和这种方向,并不是她自己的本色,她一边表现着自己一边努力去使自己成为另一个与自身不完全相同的人。这甚至使她有点厌恶。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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