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哪里知道什么叫爱情,现在全中国知道什么是爱情的人不超过百分之一,全世界不超过百分之二。 钱文也注意到了青狐的美丽的草帽,他说这个草帽真好看,他问,这是市场上买的吗?忽然,她发现青狐的脸上有不快的表情,钱文赶紧停止了微笑,渐渐眯上眼睛。
从暑热的大城市来到海滨,青狐还是感到了清爽和开阔,这是改革开放的初年,海滨疗养地上下车的人很少。这里最早是洋人开发的,只有洋人才会在盛夏到海滨来,国人中的上层,只知道盛夏到山中避暑。1949以后,一些大机关在这里修建疗养院,由于国务院停建楼堂馆所的规定,这里的疗养院都不叫疗养院而叫干部培训中心、病人康复中心或者会议、采访、创作、教育……中心。后来文革中这一切被视为修正主义,视为“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搞的事情。于是一切疗养院也好什么什么中心也好,全部废弃搁置。四人帮倒了以后,有一位理想主义者的领导,曾经下令全部设施交给地方,向全体老百姓开放,一年后又改回去,该属于谁谁还属于谁谁。青狐他们在这个来回改的过程中来到了疗养地,她只觉得分外高雅宁馨。 其实就是温馨。 坐在火车上与钱文闲聊的时候下起了一阵雷雨,一下火车便闻到了雷雨后的沁人心脾的清新空气。这边有许多针叶树。犁原向东一指,告诉青狐:“海!”青狐最初没有看出来,后来才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到了高悬在房屋建筑顶上的的一道缎带似的东西,那“缎带”似灰似蓝,温柔而略显晶莹,来自天空,隐入天空。如果说远处的那些矮小的建筑像是一块块一行行的点心,那么这缎带就像是涂在所有的点心上的一道奶油。或者那些矮小的建筑是寂静的石头,那缎带便是石头上升起的云霞。 那就是海。远望着,海是这样驯顺和安详,这样随心和适意。青狐暗自思谋,为什么这里的海与南国的海阿珍的海如此不同,为什么此次出行造访与过去的几次感觉如此不同。她轻轻地笑了。我也要变成一个国际标准的淑女,酸文假醋的娘儿们了,她觉得她正在或者已经进入了某个高尚的舒适的文明的直至伟大的圈子,此时此地此景,已经与过去是天壤之别。她且喜且悲,她告诉自己,今天是1981年8月6日,她已经四十一岁。她觉得这是一个可纪念的日子,她应该记住这个年龄和日子。 然而她仍然悻悻然,为了母亲。在杨巨艇与她作竟夜长谈之后的一些天,她把她与杨巨艇结积的始末告诉了母亲,她说明,杨巨艇是大人物,是世界知名的人,是早有正当婚姻的人,是有一个妻子三个孩子,大孩子已经成家立业的人。她承认,她喜欢杨巨艇,然而,时不我待,什么都谈不到了,她有这样一个朋友,这就够好的了。希望母亲死了这条心,不要再重复这个没有任何意义的话题了。将来,只能走着瞧,也许她还有机会结婚,也许没有了,她已经结了不止一次婚了,行了。而不论她的未来生活如何,她永远陪伴着母亲,永远永远,上天入地,天上人间。 而她万万想不到的是,一个月后母亲跛着腿找到了杨巨艇,向杨巨艇建议:立即与妻子离婚,与青狐结婚。母亲的能量惊人,母亲的勇气超人,母亲的操办吓人,母亲的热烈灼人。小腿刚刚接上,还完全没有长牢的母亲费尽千辛万苦,居然找到了杨巨艇的家,杨巨艇不在家,母亲居然在杨家门口倚墙站立和枯坐了五个半小时! 这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中国母亲! 母亲与杨巨艇的谈话细节与经过不详,从杨巨艇方面似乎无任何反应。只是在一周以后,从李秀秀口中,青狐得知了母亲的杨家之行,李秀秀走后,青狐展开了对母亲的审问,母亲供认不讳。青狐气得摔了所有的玻璃器皿,大哭大闹,她辱骂母亲:“我看不是我而你看中了杨巨艇,不是我是你想嫁给杨巨艇……”然后青狐气得自己打自己嘴巴,母亲也气得自己打自己嘴巴。两个女人各自打自己,劈劈拍拍。最后青狐出走,她在那个最终并没有接受她的电影剧本《阿珍》的电影厂招待所住了三天。虽然她痛骂过,蓝英还是请她吃了两顿饭,一顿龙虾,澳大利亚产;一顿西餐,法式。 三天后她回到家,娘儿俩抱头痛哭,嘛话不说,比过去更亲密,她们是双代一身,双人连体。她们一起去电影院看了日本推理小说改编的影片《人证》,青狐一面看一面哭,妈妈一面哭一面看,回家后两个人断断续续地此起彼伏地唱起《草帽歌》: Mama yah, (妈妈呀,) Do you remember, (你还记得吗?) The straw cat,(那个草帽) you gave me ? (你给了我呀……)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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