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狐终于胜利了,她重新购买了带有精美画框的西洋名画复制品:一个是斯杜克的《莎乐美》,莎乐美这个名字她似有印象,想不起来了。她喜欢全画的那种蓝灰色调,她喜欢画里的莎乐美;裸着上身,乳房自然地融入画面而不是故意炫耀勾引兜售。孔雀开屏一样的裙子,项练、胸饰、手镯、臂镯,高高仰起的头颅,长脖子与大嘴,都使青狐感到亲切,感到能够分享那种“葛”劲儿。青狐还购买了一副库尔贝的《睡》。胆大包天的画儿,一个裸女躺在裸男的怀里,不是女人的而是男人的巨臀处于画面的中心。女人的睡态贪婪享受,真令
青狐嫉妒。她带回来这两张画的时候带着一种真心的满足,同时也有恶作剧的快意,带着一种报复的恶毒,带着一种起一大哄的儿童心理。我就闹一闹嘛,我就与母亲,与社会,与世界开开这个“国际玩笑”嘛。她一想起来就乐得尥蹦儿。 但是画框当着母亲的面打开的时候她的脸还是憋得通红,她甚至喘起了粗气。存在于理念之中,是勇气。付诸实践,就觉得勇气其实是浑蛋的别名了。 然而妈妈这次什么也没说。随着青狐的才华的爆炸,随着她的名声、地位、收入的节节上窜,一日三窜,妈妈好像也跟上来了。改革开放的中国一日千里。现代化的步伐叫自己也瞠目结舌。倒是来她们家的客人,甚至于口头上极力推祟性解放的雪山,见到这一对母女,这一个没有男人的家里明目张胆地挂着两张裸体画,反倒有些尴尬,有些脸红心跳,半天半天进入不了情况。 同时青狐差不多更换了她的全部行头。现在亭亭玉立的她走到哪里,都显得气度不凡。有一次她无意中进入了一家只供外宾使用,只收外汇券,内宾谢绝参观的工艺品店,她竟然没有受到阻拦。她看饱了落地式、比她还高的景泰蓝瓶与青花瓷瓶,她看到了各种大大小小的玉雕,有佛像,有八仙过海,有王母瑶池,有毛主席和周总理。她也看到了令人惊叹的潮州木雕、苏州刺绣、泉州石狮、徽州文房四宝。有趣的是对外工艺品店还卖中药,特别是壮阳催春诸药。 一不做二不休,青狐拿腔拿调地与店员聊了聊,打听了各种情况,并要求店员拿出某些商品,她好贴近观看把玩摩挲。 出门的时候正好碰到商店阻挡一般的国人入内,青狐一笑,知道自己的风度已经可以鱼目混珠,逼近外籍华人,至少是港澳同胞了。 同时,青狐每每忆起过往的生活。她忆起了她一次又一次地上山下乡时候住过的土屋。那种简朴的土屋似乎有一种美丽,有一些故事,有许多诗意。但是这些感受是在事后,是在享受够了城市的方便与先进,从而对城市生活感觉到有些无聊以后。当年更多的是无奈与忍耐。 那个年月的招数也真多,先是下乡夏收,后来是下去炼钢。她在全民炼钢中因了连续七十二小时不睡觉“炒钢”,得过一张奖状和一朵绸子作的大红花。那山上山下小土群高炉平炉到处点着火的日子,像是做游戏,又像是吃了大力丸药。岂止是激情燃烧,为了当年的钢产量翻一番,达到1070万吨,连为盖房子积攒的木头与为老人预备好的棺木都燃烧了。往后就下去整社,反正整了她自己,在乡下三天两头地生病。她不可救药,斗争哪个村干部都让她心疼,斗谁她可怜谁。村干部自己也说,他们是春天的红人,夏天的忙人,秋天的穷人,两手空空,冬天的罪人:冬天是整社的季节,是挨斗的日子。 再往后叫四清,才几年啊,哪四清已经不太确定了,反正有清工分、清账目、清现金(?)也不还要清什么?是不是清思想?思想那是通过一次运动清理得了的吗?噢,大概是清仓库。毛主席多么辛苦,他老人家亲自指挥着清仓库。农村的仓库青狐也是见过的,几根大绳,几套农具,铁钉,柴油,几块破碎的玻璃,装化肥的口袋,布票缺乏的农民偷了去可以穿上一身“尿素”……后来还有一个什么叫“再教育”。这个词听着很书生气,书斋气,有点像往后的“博士后”或者“MBA”或者“扩招生”,咱们的词儿比星星还多。 她想起了用石头和生土胚垒起的墙,还有用木夯夯实了的土墙。还有一种笆子墙,先挖一道窄沟,再放一排灌木,相互编排一下,再往灌木上抹上泥巴,就成了房屋的墙。这样的墙(有的需要加立柱)承受着屋顶:有用石板搭成的屋顶,有用土泥厚厚地糊上的屋顶,也有茅草顶子。室内多半没有顶棚,你可以直面房顶的内面。也有讲究一点的用秫秸和旧报纸糊成的顶棚。有钱的人会在顶棚纸上再涂一层石灰。没有钱而上过学的人则躺下来阅读旧报上的已经变成旧闻——如果不是变成笑柄的话——的新闻。可惜的是穷乡僻壤的没有钱往顶棚上刷石灰的人多半也识不了报上的密密麻麻的字。 青狐也去过干旱少雨的西北地区,她去的目的是“锻炼”,这又是一个天衣无缝的妙词儿。这个词也许是来自体育活动的吧?改造思想就像作早操或者跑百米,时髦洋气没完没了。那里的农家房屋,屋顶多半是混合了大量麦草的泥巴。麦草里混有不少麦粒,麦粒发芽以后屋顶一片碧绿。人们用一些歪歪扭扭的小树干或大树枝作椽子,椽子上铺席,席上抹上厚厚的泥,屋顶是平的,便于上房晾晒物品或者扫雪。遇到大雨,降水量超过了屋顶上的泥巴能够吸纳的数量,屋里就会开始漏水,水漏上一会儿,泥巴开始一片片地从苇席缝隙下落,引起一种特殊的天灭我也至少是天难容我的惊恐,也带来一种特殊的天人合一、哭笑不得的锻炼情趣。一九七一年,青狐去西北地区锻炼两年,她碰到过一次,这实在是难忘的经验,狼狈也即是奇妙极了。 等到雨过天晴,人们再和好泥--好在那里到处是土,所以到处是泥--运到房上,再大体照原样抹平抹光。没有人怨天尤人。习以为常与无奈其实是伟大力量的源泉和成果。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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