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事后他才明白,宁可送去“劳教”,也比娶她为妻更好。 他从这个事件里得到了惨重的教训,他追求的是美丽,碰到的却是丑恶;他的自我感觉极其良好,遭遇的却是狗血喷头;他做的是缤纷花朵之梦,陷入的却是狗屎泥塘。校方领导还不错,对他的涉嫌流氓行为一事,只是一般性地进行了批评教育,不了了之;他也从此大为收敛,竟日低头不语,目不邪视,读书,再读书,他的文学修养文学追求就是这一个事件
后奠定的。 同时他决定,他要报复,他要得到,他要报仇,他要从胜利走向胜利。 所以他必须出人头地,他必须让所有的女生刮目相看,他让她们围绕在他的身边。 没有比他这个“青年作家”更窝囊的了,他写出了电影剧本,他写出了小说,小说刚刚发表,电影剧本正在拍着电影,反右斗争开始。他的电影还没有出世便基本上判处了死刑;他的小说还来不及被阅读,已经天生成为批判的靶子。他完全不懂得反右、右派云云有什么大干系,他也听不懂那些批判他的发言,什么“大是大非”,什么“反党反社会主义”,什么“给新社会抹黑”,什么“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听得他一头雾水,莫名就里。他那时已经结识了几个一心一意要当作家的朋友,他向他们叙述自己被“揪出来”,被批斗的故事,讲得文文绉绉,细声细气,好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 在批斗的最高潮,他构思并起草了一篇新小说,他写一个青年女子,一直梦想着自己的爱情,但是每遇到一个她所喜欢同时人家也对她有好感的男子,她就如临大敌,惊惧万分,每当对方对她有一点亲昵的表示,她或则逃之夭夭,或则壁垒森严,拒之于千里之外。她失去了一个又一个机会,他伤害了一个又一个她喜欢的也是喜欢她的男子,最后她变成了一个性情乖张的半老处女,最后,她自杀了。后来又觉得自杀的结局不好,改为在一个夏季的雷暴天气离家出走,向着雷鸣闪电和狂风暴雨走去,他想这个结尾可能更好一些。又过了几天,他觉得这个结尾也不好,因为未免与曹禺的戏剧《原野》雷同。又过了几天,要给他定案了,他所在的那个国防工厂反右运动的领导五人小组找他谈话,谈话中劝导他全面清理交代自己的反动思想反动作品反动言论。他干脆把自己的新作草稿交了上去。 朦胧中他有一个想法:包括反右五人领导小组,一切领导和一切方面越是知道他善于写作越好。因为他的文学创作有一个现实的动机,想离开工厂想离开会计工作,而他碰到的最大障碍是同科室的会计出纳们不相信、不理会、不接受、不(被)触动他的具有无比的文学才华这样一个基本事实。他的直接领导和众位同事,只承认他是一个每月“挣”、故而是每月“值”四十六元七角工资的勉勉强强的会计——他在会计工作上的表现极其一般。他应该让更多的掌握他的命运的人知道他的文学事业,他的创作才能,他的连续写作、出成果的能力。他当时的遗憾和恐惧不在于被打成右派,而在于他表现出来的才能远远不及他的潜能的百分之一,他发表的作品微乎其微,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麻烦。他虽然完全不明白右派云云的厉害,但是他产生了一种紧迫感,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他的机会已经不多,他必须表现出自己的写作才华,多一点,再多一点。就是说,只要人们承认了他的才能他的著作,被打成右派乎,左派乎,有点反革命乎,有点资产阶级乎,调戏女生乎,那都好说。 所以他把五人反右领导小组与他的谈话,判断为要他交出全部创作的暗示,他有一种兴奋感。在那一瞬间他又构思了一篇新小说:一个短跑运动员受到无限期停赛处分,他痛苦万分。最后他被抛到了跑道的起跑线上,法官责令他必须在十一秒内跑完百米,跑不下来,枪毙。短跑运动员兴奋快乐达到了极点,他在连续许多年营养不良并中断了训练的背景下,以十秒零二的成绩跑下来了,超过了他原来的个人记录……然后,他心脏病发作,含笑而去。地方体委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有人说他是跑“炸了肺”,有人说他的死亡光辉灿烂,了无遗憾。 他是抱着创造新记录的短跑运动员的心情交出自己的关于乖僻女生的新作的。他喜多于忧,得意多于惧怕。他不愿意写检讨却极乐意上缴文稿。唯一的缺憾是能够缴的作品太少,如果一缴就缴它一个八百万字,如果上缴的稿子像一摞城墙厚砖一样,哈哈,弄得领导小组人员天天读他的作品,弄得各位同事都为他的作品而神魂颠倒,那将是何等浪漫神奇的体验!那就像一个足球球员,用非常规非典型的方法倒踢紫金冠,射进去一个足球,妙哉爽也! 这样,在下午上缴了关于乖僻女生的作品以后,当晚,他开了一整夜夜车,完成了《短跑运动员之死》的最新创作。他像那个短跑运动员一样,危险的处境使他焕发了天才,沸腾了激情,灵感全面开花,巧思俯拾即是,他登上高巅,天风浩浩,白云悠悠,晴川历历,美景连连,长啸震天动地。第二天一早,他把新作带到了五人领导小组,他哼起了一首曲子,是圣桑的《天鹅之死》。 他的行为骇人听闻,引起全厂公愤,是可忍孰不可忍?毛主席常用的句子与句式已经家喻户晓,溶化在血液里落实在口头上——虽然没有几个人读懂了这句并不艰深的半文言,大多数人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是可以忍受的抑或不可以忍受的呢”,而原意其实是反话,“是”是代名词,原意是“连这个都忍下来了,还有不可以忍受的吗?”呜乎,哀哉,尚飨。不仅是领导,就连临时工也认定米其南的向无产阶级专政挑衅的行为是不可忍的。工厂大门上悬挂着两丈宽的横幅:“粉碎右派分子米其南的猖狂反扑!!!”工厂确实变成了与米其南决战的辽阔战场,变成了血战到底的火线。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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