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青狐这样的女人,他几乎没有怎么接触过。解放初期他曾应邀到一个女子中学演讲,主要内容是讲苏联和东欧民主国家的一些情况,什么古比雪夫水电站的建设啦,巴库油田啦,柏林危机啦,捷克政变啦等等。据说是女学生们对他的形象和风度的兴趣大大超过了对于他讲的苏联和东欧人民民主国家的兴趣;而他那时正集中精力研究国际形势特别是努力研读马林科夫、莫洛托夫、米高扬、维辛斯基、直到哲学家兼政治家外交家普?佛?尤金的长篇大论,他对苏联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确实差不多做到了倒背如流的程度,连他讲话的语法也
受到了俄罗斯语、斯拉夫语系语法的影响。他看到了听自己的大报告的女生们的激动的眼神,通红的面庞和听到了她们的不停的掌声笑声和激动的呼吸声,他闻到了她们的汗味头发气味和化妆品味,他完全没有联想到这和他本人有什么关系,他知道的关心的只是宣讲先进的苏联所代表所发明的真理颠扑不破、威力无穷,战无不胜。 后来搜集反映的时候,他才知道,女学生对他的讲话没有什么说法,大家注意的是他的长相和风度。 然后,他一想到女人就害怕起来,他的婚姻生活使他的自信心受到了打击。而反右斗争中,本单位的一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同志,一下子充当了批判他的主力。这一批被他忽略了很久的存在,突然强大地显示起自己的伟力:没有这样的政治运他根本就不会在意她们。她们糊里糊涂却义愤填膺,结结巴巴却又凶狠凌厉,不知所云却又势如破竹,一个个气喘吁吁,面红耳赤,深忆细找,揭发判得他目瞪口呆。有的女同志连他的文章的标题都搞错了,把“板栗”之乡读成了“饭票”之乡,把“登峰造极”读成“豆峰告吸”,但批起来并不含糊。 而现在的青狐,既不像是崇拜他的女学生,也不像是批判他的女杀手,她有一搭无一搭地与他说着话,没完没了地与他抬着杠,脸色微红,高挑的眼睛湿润放光,酒靥似有似无,眉毛轻抬,半黄半黑的头发摇摆,声音飘然,呼吸可闻,不住地打量他撩拨他责怪他,不知所以地向他笑个不住,既不像他的信徒,又不像他的对立面,既不像是在与他讨论救国救民的大事大计,又不像是无聊地磨牙……而且青狐的容貌是这样地与众不同,她的侧脸像半轮明月,她的大眼睛自来吊得比京剧坤角还高,她的中年妇人的脸突然容光焕发,她的下巴高高撅起,她竟然像一只特别的美丽的狐狸,杨巨艇突然心乱了。 “你知道”,他微微喘息着说,“五十年代时候我常常被一些女中的团委请去做报告,结果,那些女学生根本听不进去我的报告,却只知道议论我的长相……其实我在这方面是相当迟钝相当软弱干脆说相当自卑的。我其实……我其实更愿意与她们讨论人生的意义,原则性与灵活性……这个这个……我觉得,你长得像一只……”杨巨艇干脆不知道自己是在说什么了。而这个时候青狐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而他也突然把青狐搂到了自己的怀抱里,这一切可能只有一秒钟,他事后怎么也想不起来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了。然而这个时候听到了母亲的咳嗽,该死的母亲的喉炎与支气管炎! 然后青狐的脸变得煞白煞白,白得完全失去了血色,像是突然发作了供血障碍或者其他令人晕眩的病症。能,不能,能,绝对不,她一辈子的经验与她一辈子的愿望残酷血战。杨巨艇的脸则完全红了,红了整整五秒钟。他突然找到了话题,他颤抖着声音问道:“你看了《新观察》上那个大诗人的文章了吧?他说现在的问题是‘肠梗阻’,就是说。中央是要改革的,人民群众也是要改革的,然而中层干部为既得利益不愿意改革,他写得多么精辟多么形象呀,你说怎么样?” 青狐只觉得是一阵冷气袭来,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她悄悄地调整自己的呼吸。好一个肠梗阻!青狐欲哭无泪。杨巨艇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只是继续就中国的中层干部的保守、狭隘、愚昧发表意见。 青狐咬了咬牙,她表示要去给杨巨艇包饺子,她介绍自己的母亲来陪杨巨艇聊天。杨巨艇发现,与老太太谈国家大事比与青狐谈得好。老太太谈了自己对于“肠梗阻”的看法,老太太说:“那敢情好!那敢情简单啦,好办啦,上边好下边好中间不好,上下一夹攻不就得了嘛!说得可真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得了吧,人家各有各的情况,各有各的道理。改革,维新,革命,洋务,五族共和,君主立宪,新生活运动,王道乐土,治安强化,委员长,总司令,红太阳,多快好省,三面红旗,破四旧、立四新,富国强兵,德先生赛先生,苏联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年年讲月月讲日日讲……我见得多了,您!” 老太太的政治经验令杨巨艇吃惊,他忽然感到,他的那些政治经济理论只不过是为男人们准备的,女人好像有另外的思维方式与表达方式,女人需要的是另一套政治经济社会理论、主张、词语;他不应该与女人讨论中央、地方、基层和民主监督与决策机制,他不应该与女人讨论人事晋升与奖惩制度,他也不应该与女人讨论目前党和政府的信访办事机构的工作效率与工作态度问题;那么他应该与女人们讨论……讨论什么呢? 青狐留他吃了饺子,青狐包的饺子极佳,她在猪肉馅里加上了剁碎的虾仁,她把肉馅加了水加了酱油搅成糊状,这样馅子吃到嘴里细嫩鲜美。包饺子皮的面她也是和了又和,匀了又匀,完美无缺。青狐还拍了黄瓜,包了与切了松花蛋炸了香酥的虾片给杨巨艇就啤酒。只是杨巨艇仍然只顾着与青狐的母亲谈论中央的改革派人物与保守派人物的内部斗争,他显然看出,母亲比女儿有更高的政治积极性与理论自觉。他没有忘记对饺子作出反应,吃不停筷,赞不绝口。说是吃了几十年饺子了,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饺子。说是醋蒜姜丝拌黄瓜也好。他礼貌文雅而又真诚,从来到走,一共六个多小时,他却没有问过一次青狐最近在写什么,或者青狐有没有孩子,或者青狐的爸爸得的是什么病……他只是在热烈地宣讲着,与假想的对手辩论着。青狐想显然一个女人包好饺子比写东西或者生孩子更重要。也许今后她不写小说了,她的作品是饺子。她热烈而专注地看着他,一会儿脸红着一会儿脸白着看着他,含泪看着他,觉得他有趣,觉得他伟大,觉得他不可理喻。这个可怜的傻孩子,怎么看也看不够! [上一篇]  [下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