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她也突然后悔,人生能有几十年,青春早已经不属于她和杨巨艇了,热情也罢,浪漫也罢,早就被生活所剥夺了。她一无所有,她一事无成,在她出生的时候已经宣布了她这一代人的牺牲,她已经被多次宣布为不道德不检点不马列不健康……她为什么还把自己当做一个淑女一个修道院的圣徒?为什么她非要回家?杨巨艇小声说:“你不要走了……”他说话的声音像蚊子一样,他是多么地可怜多么地无助。为什么她就不能照顾他一夜疝气呢?她可以坐在一边,她可以靠在一边,她可以躺在一边,她可以紧紧地抱住杨巨艇,她相信那样
的话杨巨艇就能够更快更安全地度过这场疝气的发作,他的细胞他的智慧他的心胸就会减少许多消耗。 已经很久很久了,她已经没有想过要抱哪个男人了,哪怕只是这么空想一下,她也觉得很舒服,很有味儿。如果是枯萎的花儿,只一想就变得滋润了,如果是凋零的树叶,只这么一想就长出了新绿。生活,什么是生活?长了锈的,发了霉的,变了形的与挤干了汁液的,生活仍然是生活,仍然有重新变得活泼和湿润的可能!奇怪,为什么人的思想要那么肮脏?为什么一个女人一个男人就不能亲亲密密而又干干净净,她就愿意与杨巨艇热烈忘情地拥抱在一起而不涉淫乱。她是这样的人,杨巨艇也是这样的人,杨巨艇正发作着疝气,难道她还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办法?她从小就愿意和男人在一起,她相信男女在一起是最最幸福的事,是上天赐给人的快乐和满足,她并不愿意与男人干那些个下身的动作,她从来一想都觉得恶心,她从来没有在那种体操与物理学的磨擦与润滑上体验过美丽和浪漫,幸福和高尚。她回忆起来就觉得自己是像猪只或者羊只一样地摆在肉案子上听凭刀斧棍刺切割拍剁和穿来穿去。即使往最好里想,那也只是一次次外科至少是皮肤科手术。 她已经四十来岁了,从十二岁以来,她就作着爱情的梦,是高雅的,诗一样的,无比纯洁的爱情。她想像着一个她爱也爱她的人,她为了他他为了她都是赴汤蹈火,她有了她他有了她再无别求,他就是她的全部她就是他的世界和全部生命,她说一个字他就能听到全篇,他笑一笑她就能做到他想要做的一切。她常常想着他们一起散步,一起骑马,一起游泳,一起滑雪,他们会拉着手一起飞翔,她还想着他们会一起大笑不住,他们的笑声也是天设地造的和谐。她想他会挖出一勺冰激凌喂给她吃。她想她会在炎热的夏季拿起一个麦管给他吸冰镇酸梅汤。那酸梅汤会流到他的嘴里她的嘴里他的嘴里然后又是她的嘴里。多么有趣,多么天真,多么忘情……然而她仅有的性经验却使她觉得与男人的那种关系她得到的差不多只是强奸,和她发生过性关系的男人到了那个当儿全都俗恶不堪,丑陋不堪,挤鼻皱眼,口角流涎,连几句有情有义的话都没有就开始脱她的衣裳,还没听清楚她想要说的话就硬是压上去挤进去了,像是谋杀,像是抢劫,像是强暴。她没有得到过诗意。她愈想愈伤心。 然而杨巨艇不是这样的,一想到杨巨艇青狐的细胞就发热和发胀了,她的感觉是她突然得救了。她看到了杨巨艇,便觉得自己活了起来,年轻了起来,飞扬了起来,笑容舒展了起来,连眼睛也比平日更湿润,像是含着欢喜与痛惜的泪。杨巨艇可不是一般的浊物,他有思想,而且他为他的思想付出了代价,为他的思想受尽了痛苦,为他的思想几乎献出他的一切。这样的男人是圣徒,是真理的使者,是普罗米修斯,是丹柯。她终于,最后最后,找到了这样的男人了。在不折不扣地承认她已经爱上了杨巨艇的时刻,她只觉得浑身高热,天旋地转,歌声盈耳,热泪盈眶。 然而她犯了最大的一个错误,她没有把杨巨艇惯常使用的公用电话号码记清楚,也没有记清杨巨艇家的详细的与规范的地址。她在送疝气中的杨巨艇去医院急诊又把他送回家后的第二天想给杨巨艇打个电话问候,却没有办法打。她记的电话号是错的,人家告诉她那不是公用电话,人家也不知道有个什么地址什么门牌住着什么杨巨艇。对于青狐来说是如雷贯耳的杨巨艇,对于那个普通的接电话的人却是什么都不是。青狐一次又一次地拨通这个电话,让人家给她找杨巨艇,接电话的人也急了,人家说:“大姐,我不是跟您说了好几回了吗?我们这儿没有洋鸡丁,也没有土鸡丁,连鸡蛋儿也没有啊。”青狐解释说不是鸡丁,是巨大的巨,舰艇的艇,于是人家说:“唉哟,咱们这个小胡同里,别说巨艇,小船也过不来啊。”北京人就是那么贫,不给你办事还净说便宜话。 于是青狐一再地拨114查号台,人家说压根没有这样的街道和胡同。她和人家争吵起来,后面排着队等着打公用电话的人与她争吵起来--她也没有电话好打,她也得打公用电话查问公用电话,连电话号都不知道却占电话占了那么长时间,惹得全体排队打公用电话的公民一起向她抗议。她想坐公共汽车去找一趟杨巨艇,她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杨巨艇的确切住址。头一天晚上去的过程,对于她像梦游。 青狐接到了去领导同志家开座谈会的通知,她去了。她本来兴冲冲以为能在这里看到杨巨艇,但是杨巨艇没来。雪山给她解释,杨巨艇不算文艺界,那个人整天是谈政治,是单相思的政治家。她不喜欢雪山谈杨巨艇的口气,她不明白为什么雪山一会儿夸张而且严肃,一会儿又拿一切寻开心。雪山总是自己与自己矛盾,所以他无往而不利。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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