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巨艇说她的妻子带着小儿子到南方奔丧去了,而她的大女儿在石家庄上大学。这好像是小鼓的连续敲击。他家里没人。像是巴松莫名其妙地响了一下。什么,杨巨艇的大女儿都上了大学了,青春时代已经属于他的独生女了?这么说,他已经向着或者超过五十岁走了,从天而降的小提琴齐奏。这使青狐怵然,她心疼起杨巨艇来,是第一提琴的独奏。反一个右派,改一阵子造,再改正过来,说是当年没有反“对”“划”对,杨某人只是个常人而已,并不像原来说的那样多一只犄角少一个鼻孔,杨巨艇并没有杀人放火也没有投毒下蛊……一
个同志的问题叫做就这样搞清楚了,然后二十多年就过去了,于是当年的青年就不再年轻再不年轻永不年轻啦。 青狐把他送到医院,像是急板。费了几个小时,到晚上十点多,才暂时止住了杨巨艇的疼痛。她不放心,又陪他回到了他家。一家四口竟然住在一间狭窄的房子里,东西乱放乱摆,左一只袜子,右一只球鞋--带着橡胶的臭味,墙上钭靠着一件洗脸盆,墙角一把砸钉子用的小锤子,床头堆着信件,床栏杆上挂着毛巾,还有满地的报纸杂志,显示了房屋主人对于世界大事国家大事的关注和使命感。青狐酸楚地侍候杨巨艇躺好,要了与他爱人联系的电话号码,但是杨巨艇坚持不必给妻子电话,他说他常犯这样的病,过去那一阵也就好了。 为什么会是这样?他是一个天才,他是一个思想家,他是一个斗士,他早就提出来了中国需要民主需要文化需要知识分子地位的提高需要司法独立等等,他名震寰宇,在青狐这样的人中无人不晓。而且,他是一个多么体面的男人!伟岸的身躯,凸显的轮廓,巨大的头颅,紧锁的双眉,还有说话时候发出的浑厚的声音,他有这么好的腹腔和颅腔鼻腔共鸣,他也许本应该去学唱意大利歌剧……然而我们国家,我们国家的麻烦太多了,我们的国家需要他这样的人为之思考为之操心……他怎么日子过得这样狼狈。 在她告辞将要离开杨家的时候,杨巨艇从床上伸出了苍白的大手,他握住了青狐的手,再不肯放开,像一个,像一个孩子不肯放开自己的妈妈,然而,巨大的他在病中又是多么虚弱。他挽留了青狐,使青狐面红耳赤。青狐只觉得自己想大哭一场。 杨巨艇问她,听说你改了笔名叫“青狐”了,是吗?青狐说什么呢?是你先把我叫做“qing hu”的啊,而现在你忘了。青狐终于伤心地落下了眼泪。 迁延到午夜,青狐才离开杨巨艇的家,他的家离她的家很远,一个在城市西南,一个是在东北郊。她需要倒三次车才能到,坐了一次车以后,已经错过了底下的两次末班车,于是青狐走路回家。她丝毫没有考虑路途的遥远与行走的辛苦,她一直含着泪。她走在街上,心却还留在杨家,她的身上还有破烂不堪的杨家的气味,她的手上还有对于伟大和虚弱的杨巨艇的手心的感觉,她的心里只有杨巨艇,她真想帮他收拾收拾屋子。她担心他会不会一天突然往手心里放上三十片安眠药片?像阮玲玉那样,像话剧《日出》里的主角陈白露那样。她想多拉一会儿杨巨艇的手,真奇怪,那么大的手掌,那么多体力劳动留下的茧子,然而他的手在她的手心里是那样柔软,那样无力,像是棉花做的。她应该安慰他照料他支撑他托住他。她应该把他搂在怀里。不,她没有别的思想:坏的思想坏的欲望见不得人的念头。她只是为国为民为知识界为未来,干脆说吧是为她自己而觉得应当给杨巨艇更多一点温柔、安慰、照顾。她也许可以给他当老妈子,他更重要,他的政论和哲学思考比她的胡诌八扯的小说重要得多伟大得多。和他在一起感到了快乐,感到了沉重,感到了一股气势包围着她托举着她振奋着她。 青狐走了一个多小时,走得身上是又冷又出汗。她一直觉得是她与杨巨艇一道走,不是并排走,不是牵手走,不是拥抱着走,而是合成了一个人走,他把她抱在怀里,她把他抱在怀里,她把他含在口里,他把她含在口里,他附着在她脸上,她粘合在他身上,他已经进入她的身躯和内脏,她精神奕奕,如有天助。她已经得到他的身体和灵魂。她深夜走那么长的路却一点也不怕一点也不累,她好久没有这么快乐过了。 回到家,她仍然兴奋不已,她觉得自己的心已经留在了杨家。妈妈为她的迟归而心惊肉跳,妈妈没有睡觉而是合衣等待着她,而且妈妈说她一晚上下楼去了七次迎她。她说妈妈是多此一举。妈妈生气了,扭身就走,她也不管。她不想告诉妈妈任何事,有一些事就是对亲娘也不愿说的。没有别的什么的时候,她和妈妈好像是一个人,她发愁妈妈也发愁,妈妈大笑她也就跟着大笑起来。但是在她心目中,至少是心目中,还时不时的有一个高大的男性的影子出现,而这样的影子,哪怕只是影子,她与妈妈不能共享。 直到此后很久很久,想起那一天妈妈下楼七次等待,而她深夜(凌晨?)回家后,不搭理她妈妈,她就被一种罪恶感压得抬不起头来。 她直觉地感到,杨巨艇缺少一个好妻子,在他犯疝气的时候她竟不在他的身边,他竟不让给她打电话。有杨巨艇这样的丈夫而不陪伴他,而不小心翼翼地服侍他,这是对人的迫害,是对历史和祖国犯下的一种罪行。她有点愤怒有点悲伤,想起杨巨艇的妻子来她的情绪变得恶劣。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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