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常常按捺不住一个冲动,她想把自己梦中脱光的经验告诉众人,坦白出来。她参加过各种运动,交心、放包袱、灵魂里爆发革命、狠斗私字一闪念……她多想把自己在梦中的丑恶表现交代给领导,交代给群众,交代给朋友们啊。她真心想作一个干干净净的女子,但是她一直苦恼于自己的肮脏和下流,她当真没有办法可想了,她只想干脆当众从思想上精神上脱光,为了克服梦里的光溜溜的丢丑。
身上还是有一点热。 再次做过这样的梦以后,她终于铁了心,就叫青狐。 这时妈妈悄悄地敲响她的卧房的门。 本来家里能够走动的只有她们母女俩,继父只是个活死人。母亲多次劝她晚上不必关门插门,倩姑坚决不听。黑更半夜地老太太来敲门,青狐觉得讨厌,就假装睡着,不给她开门。 母亲坚持敲,女儿坚持“睡”。 敲了五分钟。睡了五分钟。 然后母亲隔着门说话,母亲之了解女儿正如女儿之了解母亲。母亲含含糊糊地说:“倩姑,你有心事我知道,我早看出来了。你哼哼了大半夜。唉,造孽呀。你还有希望,有可能得到幸福。但是也不容易,实在不容易啊。我要告诉你的是:不要相信文艺人,不要相信作家诗人,不要相信名人!天下的女人都在等着他们……” “混蛋!”倩姑几乎大骂出声,她一家伙坐起来,光脚冲向门口,她想一头向母亲撞去,她想杀死母亲,母亲就是她身边的恶魔,母亲在她身边,她就永远不会有幸福不会有爱情不会有家庭不会有对男人的任何信任,母亲从小占领了她的全部灵魂全部生命,母亲每天二十四小时侦察她监控她指挥她干扰她,即使和那个辅导员和那个科长过不成日子,她起码是可以与小牛过活的,然而母亲先是不吃肉丝蒜苗,后来又是不收那个年头比黄金还宝贵的糖炒栗子……一切灾难的根源是她妈,就因为她妈太爱她了,有毒的爱,排它的爱,自私的爱,占领式的爱,我他妈的再也不要你的爱了!!! 开开门的一刹那,在透进来的月光照耀下,她看到的是母亲的半秃的白发,是母亲的半驼的身体,是母亲眼角上的泪水,她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妈妈!她叫了起来。 ……她迫不及待地写一篇新构思的小说,也可以说压根没有什么构思。她只是觉察到自己应该写了,她急不可耐地要写,而且要放开了写,匪夷所思地写,哭出眼泪来写。她写一个聪慧实际上也算是美丽的姑娘,这个姑娘名叫山桃。山桃?名字显得俗露了些,但是她忽然喜欢起这种名字来,她喜欢起似无产阶级实非无产阶级的,满不论(读吝)的,敢于挑战的傻女人气来了。山桃生活在一个贫困和黯淡的家庭里。她直到十九岁,没有照过相。她的小说的题目就叫做《照片》,与人名一样地俗。到了十九岁那一年……那么十九岁那一年山桃在做什么呢?对不起,还没有想好,她可以是在上学,她可以是已经回乡生产,她可以是新考上乡镇企业的学徒,车工或者挡车工或者电工或者钳工吧,后两样女性从事的很少,所以有趣。报上说乡镇企业与包产到户一样,都是中国农民的伟大创造,农民先创造出来,领导观察思考了一段,才给予肯定的。山桃在十九岁那一年照了一张特别美丽的照片,美丽得她自己惊奇不已,美丽得她不敢见人示人,那年头人们宁愿意接受丑陋也不愿意遭遇美丽。她偷偷地放大了一张十二寸大的,而且请照相馆为这张巨幅照片(那时候一般人家有张四寸照片就够惊人的)上了彩色,她为此用掉了她半年的零花钱。可是在她山桃取照片的那次,她丢掉了那张最美丽的照片,以及底版、发票还有装照片的纸袋。怎么丢的?可能是摔了一跤,可能是由于一阵旋风,可能是有一个小偷。或者干脆不说是怎么丢的,丢了就是丢了,带几分神秘,带几分宿命,留几分悬念。总而言之,她的空前绝后的美丽相片蓦地无影无踪了。 那么,那么,这篇小说的题名就不应该是《照片》了,这篇小说的题名可以定为《丢失》,或者《遗失》或者《风》或者《偷》。 相信后两个单字命名更吸引人些。 照片丢失,这就牵扯到狐狸上了。山桃父母所在的山村过去盛传着狐仙的故事,说是这里常有狐仙出没,它们或者她们常常和人们特别是青年们开玩笑。她们把一个姑娘的手绢拿到一个想媳妇想疯了的小伙儿手里。她们把藏身于青纱帐中野合的青年男女的内裤偷走,完了事,没了裤头了,隔了几天,在一家寡妇门楣上发现了男人的裤衩。它们尤其喜欢让你丢掉你最珍贵的东西,你喜欢什么重视什么就丢什么。狐仙捉弄人只是为了纯洁的快乐,是非功利的“为艺术而艺术”。 农业合作化以后。狐仙从这里销声匿迹了。 如今,狐仙重出江湖。 那么,山桃长得应该是什么样子?那种叫做肖像描写的该当怎么样进行?她应该把她写成一个玉洁冰清清纯如雪的少女?她应该把她写成一个地火欲燃或已燃的常常脸红的女子?她或者把她写成一个极富特点的,刚毅刺人的,有着尖利的下巴和微微翘起的鼻子的女孩?要不她是一个有点云山雾罩的,生活在自己的梦幻中的女子?这最后一种女孩的目光是散乱的,内向的,长着厚嘴唇与浓眉毛长睫毛与密厚的黑发的。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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