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找不到应有的广播的时候,报上的好评与预报就变成了讽刺。在广播节目改变了以后,广播节目报的预告就一文不值。她明白了,文字的力量在于它们是可以兑现的,能够兑现的文字就像能够兑现的支票,它们是多么光彩多么神气多么令人眼馋!而今呢,作废了,没用了,一文不值了。越是看《广播节目报》上的预告越是觉到了自己的可怜,报纸预告的可怜。青姑觉得奇怪,她并没有指望电台广播她的小说,写得远远没有达到她的理想的小说。是电台硬要播送她的小说,是电台硬要在《广播节目报上》吹嘘她的小说。这一切她连知道
都不知道,没有哪家伟大的人民喉舌的电台会把一个青年女作家放到眼里。电台当然不会预先告诉任何一个作者。是母亲偶然听到广播,是母亲使她半截停止了小解收听起自己的小说。真是可怕,如果妈妈不是偶然听到,她到今日并不知道自己的作品在空中传播,她会与自己的作品失之交臂,她会失去所有的感受,就像一个胎儿没有等到降生便被人工流产了一样。她知道这最后一个比喻有点不伦不类,但是她想到了人工流产,她想到了自己的比人工流产更可怕更血腥的经验,她永远忘不掉那种谋杀的负罪感,那种不是她的孩子而是她自己——没有降生便被谋杀的恐怖。 而在听了一次广播以后,在见了阳光以后,在领略了世界的所有美好以后,她多么想活下去,她多么想以丈夫新丧之身--她认定,小牛的死亡也是她为《阿珍》付出的代价--继续听阿珍的故事,哲学家的故事,红霞的故事,花明柳暗,谷深潭幽,情迷思远,还有那么多愤激,那么多思恋,那么多眼泪,那么多盼望,那么多死也死得过死得值的强梁! 她渴望收音机里继续广播她的小说。她太需要这个广播了。而这一切,突然,没有了。就像办事刚办出了一点兴趣,叫做刚刚得趣,突然停止了。等待高潮的她遭遇的却只是骚扰。正像她没有想过会有一样,她也没有想过它会突然没有。或者是流产,从子宫里刮出来的只是血肉模糊的一团。她的爱情和她的文学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是那样地不祥,那样地与凶兆与噩耗联系在一起?从未来的哲学家算起,已经有四个男人死在她的手里了。 “我有大罪……”在母亲与继父熟睡以后,她自己对自己说。她的声音吓了自己一跳。她接着听到了母亲屋里的响动。 [上一篇]  [下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