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母亲那里以前,她买了几两肉,又带了一把蒜苗。到了母亲那里也就是她自己的家以后,她操菜勺炒好了蒜苗,配上拍黄瓜吃米饭。 她也是为了摆脱昨夜的晦气,正好可以对母亲尽一尽心。她用一个月的肉票买到了肉,用比正式上市以后贵三倍的价钱买到了头一茬蒜苗。大米则是用粮票买的几个月仅有的一次小站米。 然而小牛完全不感觉她对母亲的孝心,他大概认定今天的菜与饭都是他们家的票证与人
民币起着主导作用,他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也可以在吃上起主导作用:他的粮食定量是每月三十二斤,而倩姑的定量是二十九斤,倩姑的母亲的定量是二十六斤,从国家的政策上可以看出他应该在吃饭上优先。 偏偏母亲一见姑爷就羞于动筷子,越是倩姑要她吃她越是不吃。一开始,小牛也让了让丈母娘,见岳母硬是抿着嘴不吃,他也烦了。爱吃不吃,装什么孙子?于是他在吃上占尽先机,他把一个肉丝炒蒜苗吃得呲牙咧嘴,有声有色,情意淋漓。开饭不到五分钟,他已经把蒜苗特别是其中的肉丝吃掉了五分之二。倩姑向他作眼色,他浑然无觉。倩姑拉他的衣襟,他不为所动。倩姑用筷子敲他的筷子,他回头向倩姑瞪了一眼。倩姑干脆把装肉丝蒜苗的盘子从小牛眼前拉开,递给母亲。母亲偏偏一口不吃肉丝蒜苗,一味地说自己不饿,说是中午吃撑着了。母亲而且一再声言:“让小牛吃,……” 没有比在丈母娘面前被限制用餐更丢脸的了,小牛干脆再盛上一碗米饭,把肉丝蒜苗菜盘拿起来,用筷子一拨拉,把剩余的所有一下子倒入自己的饭碗里。 一连两天,两个人谁也没有搭理谁。 第三天下班以后小牛摆出主动和解的姿态,说是他买到了一斤栗子,想给丈母娘送去。那个年头买到栗子实在是完成了一项伟业,成绩大大超过用肉票上的肉炒一盘蒜苗。市上的领导同志专门讲过,欧美人的圣诞节糕上一定要有栗子(栗子粉?)我们一定要把栗子卖给他们换来必要的钢铁机器重工业产品,这等于明说从此国人不要再吃栗子。任何城市乡村也没有发过栗子票。北京市民的购货本上有粉丝、火柴、肥皂、白糖、食用碱,节日期间有白酒,每季度还有芝麻酱,这最后一项据说是老舍同志亲自向彭真同志提出建议,为了照顾市民们吃拍黄瓜的习惯而破格加上的。但是绝对没有栗子。 那么为什么小牛买到了栗子呢?小牛分析,有一些出口不合格的产品,改卖国内,叫做“出口转内销”。某年某月某日,突然来了一批栗子,每人限购一斤或半斤,卖完为止,全凭运气。那时的人们觉悟比较高,食品店从业人员不懂得以“权”谋私,不懂得信息就是财富,很少有人泄露这方面的消息,买上栗子的人纯属偶然,纯粹是走对了点儿。 这样的对于欧美人是不合格而对于国人来说如同珍馐仙果的栗子,被小牛买到了,而且被主动提出孝敬丈母娘,倩姑岂有不满意之理?倩姑乃点了点头。 小牛送去栗子,岳母偏偏不收,说是闺女最爱吃的就是栗子,此栗子必须带给倩姑吃。带到倩姑那里,则说妈妈最爱的是板栗,退回来纯粹是客气,并怀疑小牛送栗子的态度不端正不诚恳,她了解妈妈,妈妈宁可饿死不吃嗟来食。小牛又跑了一次丈母娘家,又不成功。 小牛终于无法再忍受下去,他说:“娘说给闺女吃,女儿说给娘吃,跑了三趟了,还那儿谦让呢。怎么就没有一个人想到我也是个人我也爱吃,是我排了一个小时队,是我花钱买的,我到现在光为了送栗子来回跑,连晚饭还没有吃……” 妈妈两次退回栗子,倩姑也不高兴,她已经想到,不论是单位的小领导还是小牛,妈妈都不喜欢。从倩姑小的时候妈妈就给闺女讲自己的故事,她生活在“五、四”后的狂飙突进时期,她看中了一个男人,家长不同意,她随着那个男人私奔了,生了倩姑,在倩姑六岁上,那个人抛弃了她,走了再没有回来。她的一辈子就这样毁了,她后来再次结婚更是一败涂地。她不忍心眼看着倩姑再重复自己的路。她为倩姑的执意嫁人而伤心愤怒已极。第一次嫁小领导,妈妈摔碎了她们家的茶壶,茶壶是倩姑的姥爷留下来的。第二次为女儿嫁给小牛,妈妈绝食了近一个星期。而平时最亲爱妈妈,百依百顺着妈妈,处处想着妈妈的倩姑,一遇自己的婚姻大事就拗得如同野驴: “是个崖我也要往下跳!” 倩姑向妈妈这样声明了不知多少次。她本能地觉到,在婚姻问题上,妈妈的忠告有忠告的意思,但更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你不就是不让我嫁人好一辈子陪着你吗?”多少次,倩姑想给妈妈挑明,给妈妈痛快的一击。 但是她不想向小牛说清自己的分析,毕竟对于她是妈妈更亲,她与妈妈已经相依为命几十年,与小牛共处才几个月。 她憋气,她不理小牛。 小牛憋气,完全不懂这娘儿俩怎么这么不好侍候。他一怒之下,自己吃了五枚栗子。五枚之后,他看着倩姑。倩姑仍然不理他。他又吃了五枚。 然后他管住了自己,为了爱情,为了妻子,底下的栗子不吃也罢。 然后他拼命讨好地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不停地莫名其妙地大笑微笑,围着倩姑转悠。 [上一篇]  [下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