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廷顿基因的自发突变好像在有些家族里比在其他家族里更容易出现。原因不仅仅是在这些家族里CAG的重复次数刚刚在临界值以下(比如说,在29次与35次之间)。与其他带有同样CAG重复次数的人相比,这些家族里的人基因里CAG的重复次数更容易越过临界值——容易一倍。原因仍然很简单,完全是由序列里有些什么字母决定的。比较一下这样两个人:一个人带有35次CAG重复,后面接着的是一堆CCA和CCG。如果复制DNA的机器滑了一下,加了一个CAG上去,重复次数就加了一次。另外一个人也有35次CAG重复,后面跟着一个CAA,再后面
是两个CAG。如果复制DNA的机器滑了一下,把CAA读成CAG了,结果就不是多重复了一次,而是多重复了三次,因为后面已经有两个CAG等在那儿了。 虽然我劈头盖脑地扔给你那么多有关亨廷顿基因CAG这个词的细节,好像离题越来越远,但是想一想吧,几乎所有这些知识在五年以前【这本书第一次出版是在2000年。——译者注】还没人知道呢。亨廷顿基因还没有被发现,CAG重复还没有被查出,亨廷顿蛋白还是未知物,没有人猜到亨廷顿氏病与其他神经萎缩类疾病是相关的,亨廷顿基因的突变率和突变的原因都还很神秘,也没人能解释父亲的年龄为什么对孩子的病情和发病年龄有影响。从1872~1993年,人们几乎不掌握与亨廷顿氏病有关的任何知识,只知道它是遗传的。自从1993年,有关亨廷顿氏病的知识像蘑菇云一样一夜之间就出现了,这朵蘑菇云如此之大,需要在图书馆里泡上好几天才能把这些知识都读一遍。从1993年以来,有将近100位科学家发表过与亨廷顿基因有关的研究论文。所有这些论文都是关于一个基因的,人类基因组的6万到8万个基因之一。詹姆斯·沃森和弗兰西斯·克里克在1953年打开的那个潘多拉盒子具有无比的力量,如果你还对此不太确信,亨廷顿基因的故事怎么也应该说服你了吧?跟我们从基因组里搜罗到的知识相比,我们从生物学的其他分支得到的知识顶多算是一小勺。 尽管如此,仍然没有一例亨廷顿氏病被治愈。我宣扬了这么久的这些知识连一个怎样治疗亨廷顿氏病的建议都没有提出来。如果说这些知识对那些正在寻找疗法的人有什么影响,也许CAG重复这个一点不带感情色彩的简单病因使现实变得更加苍白了。大脑里有1000亿个细胞。我们哪能进去把每一个细胞里的CAG重复都人为缩短一些呢? 南希·韦克斯勒讲了一个她在马拉才博湖畔作研究时一个女人的故事。这个女人到韦克斯勒的草屋去做检查,想看看自己是否有神经疾病的征兆。她看上去很健康,但韦克斯勒知道,在病人发病之前很久,亨廷顿氏病的一些细微征兆就可以被一些医学检查测出来。这个妇女无疑是有这些征兆的。但是,跟其他很多人不一样的是,这位妇女在做完检查之后,固执地问医生,结论是什么。她到底有没有病?医生反问她:你自己认为呢?她说她觉得自己很正常。医生们最终没有告诉她检查结果,只是说在做诊断之前,他们需要更多地了解她。这个女人刚刚离开房间,她的一个好朋友就冲进来了。这个朋友近乎歇斯底里地问医生:你们跟她说什么了?医生们复述了他们的话。“谢天谢地”,这位朋友说,然后解释说,这个女人曾说过,她一定要问医生诊断结果是什么,如果医生发现她有亨廷顿氏病,她马上就去自杀。 这个故事有几个让人不安的地方。第一,是这个虚假的欢乐结局。这个女人带有亨廷顿突变,她已经被判了死刑,死刑也许由她自己执行,也许由疾病缓慢地执行。不管那些专家对她多友善,她也逃不脱自己的命运。当然,她有全权选择怎样面对她有亨廷顿氏病这个事实。就算她愿意选择自杀,这些医生也无权不告诉她事实真相。但是,医生们没有告诉她真相,也可以说是做了“正确”的事。最敏感的话题,莫过于一个关于病人是否有某种致死疾病的检查的结果;例行公事般直截了当地告诉病人检查结果,对于病人来说也许不是最好的。只报告检查结果却不给病人提供战胜疾病的办法,是给人痛苦的一种方法。不过,在这些之上,这个故事讲述的最深刻的道理,就是如果没有疗法,诊断就是没用的。那个女人认为自己是没病的。假设她还能有五年毫不知情的高兴日子,告诉她说那之后她要面对的是精神错乱一点好处也不会有。 如果一个人眼看着自己母亲死于亨廷顿氏病,她就会知道,她本人有50%的可能会染上这种病。但是这是不对的,是不是?没有人能够得这种病的50%。她要么100%地有病,要么100%地没病,这两种情况各有50%的可能。遗传测试所能做的,只是检测风险,然后告诉她,表面上的50%,对她来说是100%还是0%。 南希·韦克斯勒担心科学现在站在一个像第比斯(Thebes)的盲人预言家特瑞西阿斯(Tiresias)那样的位置上。特瑞西阿斯偶然看见了雅典娜(Athena)洗澡,于是她刺瞎了他的眼睛。后来雅典娜又后悔了,但是因为没有办法恢复他的视觉,她就给了他预言未来的能力。然而,具有看到未来的能力是一种可怕的命运,因为他可以看到未来,却无法改变未来。“具有智慧,却不能从这智慧获益,那么剩下的只有悲哀”,特瑞西阿斯对俄狄浦斯(Oedipus)说。或者如南希·韦克斯勒所说:“你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死吗?尤其是在你没有力量改变你的命运的时候?”从1986年以来,很多有可能患亨廷顿氏病的人可以通过检查来确定自己是否带有致病突变,但是他们选择了不去知道。只有20%左右的人选择了去做检查。有点奇怪却又可以理解的是,男人选择不去做检查的是女人的三倍。男人为自己想的多,女人为孩子想的多。 就算是那些有得病风险的人想确知自己是否有病,这里包含的伦理也很错综复杂。如果一个家庭里有一个人去做检查,他或她实际上是在替整个家庭做检查。很多父母自己并不愿去检查,但是为了孩子的缘故还是去了。而且,就算在教科书上和医学知识小手册里,对于亨廷顿氏病的错误理解也到处都是。有一个小册子告诉带有致病突变的父母说:你们的孩子有一半会得病。这是不对的:每一个孩子得病的机会是50%。跟一半孩子得病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检查结果如何告诉受检查者也是一个敏感度极高的问题。心理学家发现,如果告诉一个人他的孩子有四分之三的可能性是健康的,而不是有四分之一的可能性有病,他通常会觉得更宽心,虽然这两种说法是一回事。 亨廷顿氏病是遗传的一个极端。它是纯粹的宿命论,一点不受环境因素的影响。好的生活方式、好的医疗条件、健康的饮食习惯、相亲相爱的家庭、大把的钱,都于事无补。你的命运完全在你的基因里。就像奥古斯丁教派所说的,你上天堂是因为上帝的仁慈,不是因为你做了好事。它提醒我们,基因组这部伟大的书或许会告诉我们最灰暗的一些关于我们自己的知识:关于我们的命运的知识,不是那种我们可以改变的命运,而是特瑞西阿斯那样的命运。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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