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任何一份人类基因名录,你面对的,不是人类到底有多少潜能,而是一个疾病的名单。这些疾病,大部分是以一两个名不见经传的中欧医生的名字命名的。这个基因会导致尼曼—皮克氏病,那个基因能导致伍尔夫—赫茨霍尔综合症,如此种种。你会得到这么一个印象:基因是用来导致疾病的。“新的导致精神症状的基因”,一个关于基因的网站这样宣布来自科研前沿的最新消息:“导致早发性肌无力的基因、导致肾脏癌的基因被成功分离;幼儿自闭症与血清素传输基因有关;一个新的老年痴呆症基因;偏执行为的遗传学。”
但是,用它们可能导致什么疾病来定义基因,跟用人体器官能得什么病来定义这些器官一样,有些荒唐。好像是在说:肝脏的功能是得肝硬化,心脏的功能是得心脏病,大脑的功能是中风。基因名录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它反映了我们对于基因的了解,而是反映了我们对于基因的无知。对于某些基因来说,我们对于它们的了解仅限于它们出故障的时候会导致什么疾病,这是事实。但这只是关于这些基因的所有知识里细微得可怜的一个信息,而且还误导性极大。它导致这样一个简单的说法:“某人有伍尔夫—赫茨霍尔综合症的基因。”错!所有人都有伍尔夫—赫茨霍尔综合症的基因,除了那些——这听起来有点滑稽——有伍尔夫—赫茨霍尔综合症的病人。他们之所以有这种病,是因为这个基因从他们身体内丢掉了。在剩下的人里,这个基因起的是积极的而不是消极的作用。病人有病不是因为他们有什么特殊基因,而是他们有正常基因的突变种。 伍尔夫—赫茨霍尔综合症如此少见又后果严重——也就是说,它的基因的作用非常关键——病人通常很年轻就死去了。但是坐落在四号染色体上的伍尔夫—赫茨霍尔综合症基因,事实上却是“致病基因”里最著名的一个,因为它与另一种非常不同的病也是联系在一起的:亨廷顿舞蹈病。这个基因的一个突变种导致亨廷顿舞蹈病;这个基因的整个丢失导致伍尔夫—赫茨霍尔综合症。我们不太了解正常情况下这个基因每天的功能是什么,但是我们对于这个基因可以怎样出错、为什么出错、在哪里出错,以及出错之后对于我们的身体后果是什么,却有无比清晰的了解。这个基因含有一个词:CAG、CAG、CAG、CAG,……这个词被重复了很多次。有时候这个词被重复6次,有时候30次,有时候100多次。你的命运、你的神智、你的生命,就都悬在这条重复的线上。如果这个词重复35次或以下,你就没事。大多数人体内这个词是重复10~15次。如果这个词重复39次以上,到了中年之后你就会慢慢开始失去平衡能力、生活逐渐变得不能自理,最后过早死亡。能力的下降先是表现在智力开始出现轻微的问题,这之后,四肢出现震颤,最后出现深度抑郁,间或有幻觉和妄想。得了这种病是没法“上诉”的:这种病无法医治。但是,这种病的病人死之前要受15~25年的折磨。很少有什么命运比这更悲惨了。事实上,一旦家族里有人出现了这种病的早期症状,那种恐惧感对于很多自己还没有得病的人来说,也是很严重的:等待疾病袭来的时候,那种压力和紧张,简直是摧毁性的。 致病的原因在基因里,而不是其他任何地方。你要么带有亨廷顿突变,会得病;要么没有亨廷顿突变,不会得病。这种决定论、这种事先注定的命运,是加尔文做梦也没想到的。乍看上去,这简直是基因决定论的终极证明,基因决定一切,我们对其无可奈何。你吸烟也好,补维生素也好,有锻炼习惯也好,整天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也好,都没关系。亨廷顿舞蹈病在什么年龄发作完全是由那一个基因上CAG这个词被重复的次数决定的,一点通融余地都没有。如果一个人带有39次重复,那么,有90%的可能是他在75岁的时候已经成了痴呆,按平均值来看,他会在66岁的时候出现这个疾病的第一个症状;如果带有40次重复,那么平均是在59岁发病;41次重复,54岁发病;42次重复,37岁发病。如此类推下去。那些带有50次重复的人,平均在27岁就会因病失去正常思维。这样打个比方:如果你的染色体长得能够绕赤道一圈,那么健康与发疯之间的区别只差多长出的一英寸。[2] 哪一种占星术也不可能如此准确,哪一种人类活动因果关系的理论也没有这么精确,不管这理论是弗洛伊德的、是马克思的、是基督教的,还是泛灵论的。《圣经·旧约》里的先知们,古代希腊那些内视的神喻代言人,英国伯尼奥·瑞吉斯(Bognor Regis)码头上那些玩着水晶球的吉卜赛算命的,不仅没有谁能够预言一个人的生活会在哪一年被毁掉,他们根本就没有假装过自己有这个能力。我们现在在对付的是一种恐怖的、残酷的、无法改变的预言。在你的基因组里有大约10亿个3个字母的词,但是,这一个词的重复次数,就决定了你是正常还是发疯。 在1967年,歌星伍迪·格思里(Woody Guthrie)死于亨廷顿氏病,之后这种病就变得尽人皆知、臭名昭著。在1872年,它被一位名叫乔治·亨廷顿(George Huntington)的医生在长岛(Long Island)东端首次诊断出来。他注意到这种病似乎是在家族里传播的。他之后的研究发现,长岛的那几个病例是发源自新英格兰(New England)的一个大家族的一部分。在这个家族12代的历史里,可以找到1000多个病人。所有这些病人都是两个兄弟的后代,这两个人是1630年从萨佛克(Suffolk)移民来的。他们的后代中,有几个人在1693年被当成是巫婆,在萨勒姆(Salem)【萨佛克是英国东部的一个郡,新英格兰是美国东北部几个州的总称,萨勒姆则为新英格兰地区的一个城市。——译者注】被烧死了。这也许是因为她们得病的症状太吓人。但是,因为这种病的症状要在病人到了中年之后才出现,也就是说,当病人有了孩子之后,所以致病的基因突变没有被自然选择淘汰掉。事实上,有几个研究还发现,带有致病的基因突变的人比起他们的没有病的兄弟姐妹来,生孩子生得更多。 亨廷顿氏病是我们发现的第一个完全显性的人类遗传病。这意味着它跟尿黑酸尿症不一样。要出现尿黑酸尿症的症状,你必须有两份致病突变,从你双亲那里各得一份。而对于亨廷顿氏病,一份致病突变就够了。如果这个突变是来自于父亲,病就好像更加严重。在这个父亲所生的子女里,出生得越晚的孩子,基因里重复的次数越多,突变越严重。 20世纪70年代晚期,一个意志坚定的妇女决心要找出亨廷顿氏病的基因。伍迪·格思里因亨廷顿氏病而痛苦地死去之后,他的遗孀建立了抗亨廷顿舞蹈病委员会。一个名叫米尔顿·韦克斯勒(Milton Wexler)的医生加入了她的行列,这位医生的太太和她的三个兄弟都有这种病。韦克斯勒的女儿南希(Nancy)知道自己有50%的可能带有致病突变,她着了魔一样想找到这个基因。别人劝她:还是算了,这样一个基因可能是找不到的,找这个基因就好像是在一个跟美国一样大的草堆里找一根针,她应该等几年,等科技进步之后有可能找到这个基因的时候再说。“但是,”她写道:“如果你有亨廷顿氏病,你没有时间等。”在看到一个委内瑞拉医生阿米里柯·尼格里特(Americo Negrette)的报告之后,她在1979年飞到委内瑞拉,访问了马拉才博湖边的三个村庄:圣路易斯、巴伦其塔和拉古尼塔(San Luis,Barranquitas,Laguneta)。马拉才博湖(Lake Maracaibo)实际上是个巨大的被陆地环绕的海湾,位于委内瑞拉的西端,在科尔地勒拉·德米里达(Cordillera de Merida)以西。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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