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仍是漆黑的。雪却已经停了。 我到达机场的时候,那里一片灯火通明。早班的航班已经开始办理登机手续了。 圣诞节的早晨,机场竟是意外的拥挤。这许许多多的人,是赶着回家呢,还是出门探亲访友呢?
无论如何,他们正盼望着团聚。 然而我到这里,却是为了别离。 如此繁忙的清晨,如此多的航空公司,我又如何知道,阿文将要乘坐哪一班呢? 我疯狂地搜寻着每一家航空公司的电视屏幕,纪录着所有飞往洛杉矶的航班的登机地点和起飞时刻。最早的一趟,是西北航空公司的航班。起飞时间是早上五点五十分,在A15门登机。 我抬腕看看手表,五点二十分。已经开始登机了! 穿过安全检查,我向A15门奔去。 远远的,我看见阿文的背影了。 我在奔跑,穿过层层的人群,我碰到谁的背包,又绊到谁的皮箱,有人扭头盯着我,有人皱着眉小声抱怨。但我不在乎,我需要加快速度,我寻找每一个可以穿过的缝隙。我要赶上他,我要为他送行! 他已经走到登机门前了。 一位身穿西北制服的金发女郎,正面带微笑地接过他手中的登机卡。 我突然想要呼喊,我想告诉他,我来为他送行了。 然而,我却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口了。为什么要他知道我来为他送行呢?我为什么要搅乱他登机的步履呢?西北公司的金发女郎拥有一脸甜美的微笑,然而我呢?一个他如此憎恶着的人。在他离开的这一刻,他果真会愿意见到我吗? 那两百块钱,正躺在地下室的地毯上。躺在那两团乌黑的泥水里。也许正如他说的,我们已经互不亏欠了。 金发女郎似乎已经完成了她的工作。阿文一步迈进登机门里,却又突然站住了,他回转过头来,向人群中张望。 我慌忙闪身藏在柱子后面。 远处明亮的玻璃窗里,反射出阿文的身影,他扭着头顿在那里,似乎在搜寻什么。后面排队准备登机的乘客开始催促了,那金发女郎也正用手轻轻拂着他的肩。 阿文终于迈开步子,瞬间便从登机门里消失了。 然后是络绎不绝的人流,向那狭窄的门里涌进去。 仍站在外面的人们则交谈着,挥着手,或者拥抱着。 还有一些人,独自上路的,排在长长的队伍里,耐心地等待着。 我脑中一片空白。我该向哪里去呢?我转回头,缓步向着机场外走去。 阿文终于已经离去了。我那纠缠不清的记忆,似乎也到了应该结束的时候了。 我终于真真切切地明白,我不再憎恶伟了。如今,我只憎恶我自己。 我要告诉伟,这许许多多年,我和他一直彼此纠缠着。即使不在他身边,我却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生活,他也从来没有离开我的生活。 然而,从今天开始,我永远都不会再纠缠在他的生活里了,再也不会纠缠在他和佳慧的生活里了。 我的步伐越发的轻快,到后来,几乎是在飞奔了。 我年迈的丰田在高速公路上狂奔。昨夜的积雪,已经被扫雪车高高堆在路边了。那宽阔的路面上,满是枞横的被盐水溶解的污泥。 在那急转弯的标志牌下面,我泊好车,迫不及待地冲上楼去,按响了伟家的门铃。 伟铁青着脸站在门内。里间卧室的门虚掩着,隐隐传出佳慧的抽泣声。看来,伟的出走并没有持续很久,倒是那争吵,仿佛到此刻仍没有结束。 该结束了!一切都应该结束了。我突然感到一阵轻松,发自内心深处的,从未有过的轻松! 伟一脸怨愤的表情,仿佛整个世界都翻转过来,把他压在最底下了。 他那双浓密的眉毛,在他额前几乎快要纠结在一起了。下面的一双眼睛正布满了错综网罗的血丝。他原本深邃的目光,此时却象燃烧的火焰,立刻就要喷射出来似的。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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