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佳慧在这里也是住不长久的。 不过,正因为住不长久,他们要的价钱才非常合理,租住一间卧室,每月只要一百五十元。 这间卧室,无论如何也比我的洞穴强多了。
再说,我会随时帮助佳慧寻找新的住处。况且,她的情况也是临时的。伟不是说过,他很快就要到安阿伯来了么? 到那时,他们是需要一所单独的公寓的。 年迈的丰田终于驶到那对夫妇居住的公寓楼前。女主人兴高采烈地迎出门来,先生则紧跟在她身后。 他已经有些谢顶了,腹部的T恤突兀地鼓出来,一付翩翩的发福中年男人的姿态。 “这是郝医生,这是郝太太!” 我很正式地把他们介绍给佳慧。其实,我也仅仅是第二次见到他们而已。 他们的租房广告贴在中国杂货店外的墙壁上。我发现的时候,应该是刚贴不久,广告底端一排整齐剪开的电话号码还未曾被撕去过。 “什么郝太太,侬哪能介客气了,叫我陆敏好来!” 我曾告诉过女主人佳慧也来自上海,她毫不忌讳地讲起上海话来。 佳慧于是立即和他们寒暄,亲切得仿佛是老相识似的。 我原本就不喜欢方言。自从住在清华宿舍里的时候,一直到在中国楼打工,这种反感有增无减。此时看他们熟识的样子,我想这里应该不需要我了。我于是准备立刻和佳慧道别。 “侬拨伊买点物事,隔里达中国店老方便咯,有交关冷冻个上海小吃,譬方讲春卷,馄饨,小笼馒头。就是勿是老正宗咯。”热情的主妇转向我。 我当然准备帮助佳慧购买必需的物品,不过不应该是今天。佳慧坐了一天的飞机,刚才在车上又费力与我周旋,此刻必定已精疲力尽了。我连忙开口: “郝太太,今天她刚下飞机,一定很累了,先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星期天,我一大早就来,带她去采购。” “是啊是啊,坐飞机老辛苦格,侬今朝早点困,明朝再去shoping。格个小伙子老体贴格!” 佳慧转过头微笑地看着我,眼神里除了感激,竟然还有些不舍了。 我微微感到惊讶。也许是因为她在一万公里以外的异乡吧。毕竟,她以前是见过我的。或许,她也曾经从伟的口中听到我。在这完全陌生的地方。我似乎就是她唯一的熟人了。 不过,就在片刻前,她不是还在和房东太太熟练地讲着上海话么? 在这万里之外的异乡,听到乡音,难道不应该加倍亲切么? 莫非,那一丝对我的依恋,其实是对伟的依恋?而我,在这异国他乡,便是和她深爱的伟距离最近的人了。 但这与我又有何相干? 我其实是憎恶着伟的。 我对她摆摆手,转过身向汽车走去。背后传来她的声音:“小冬,谢谢啦!” 我一头钻进汽车里。 我越发地觉得佳慧其实是个可爱的女孩儿。 在这遥远的异乡,对我来说,她又何尝不是距离伟最近的人呢? 我曾经发誓不再憎恶伟了。然而从今天开始,我却要面对佳慧。那本日记,难道就果真联合了命运,而发誓再不放过我么? 当我看到她,我还是会想起在清华的那个早晨,在宿舍的楼道里,我曾见到她和伟。 就在那个时刻,我蔑视她而憎恶伟。 为了这憎恶,我终于离开了清华,离开了父亲,离开了北京。有她在我面前,我又如何能够忘记这一切呢? 况且,伟最终也会到这里来和她团聚。我又如何能够若无其事地同时面对着他们呢? 我想,也许我应该离开这座城市了。 等到毕业吧。还有二十个月。我想我应该开始准备GRE考试了。二十个月以后,等我得到密大颁发的学士学位以后,我就可以到一所新的学校去了。 到哪里去呢? 洛杉矶么?那阳光明媚的加州么?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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