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抵达首都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天阴沉着,看不见太阳。 我只随身携带了一只小箱子,并没有托运任何行李,所以几乎第一个冲出机场。
我坐在出租车里,看路边挺拔的杨树向身后飞奔, 看东三环路和长安街边的高楼大厦,乌云般向我压下来,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夏利车在建国门拐上了二环路。我终于又看见那古观象台了。它就在我眼前,实在太近了,太高大太真切了,以至于使我有些不敢认了。我连忙把视线转开。我未曾留意那下面是否有列车徐徐开过。 我赶到同仁医院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 前台的护士告诉我,父亲情况很危险,此时正留在观察室里观察。 我赶忙向着护士指引的方向疾走,小行李箱突然变成巨大的累赘,在我身后缠绊着。 从我身边经过的医生和护士纷纷皱着眉向我摆手,示意我不要吵到病人。我连忙放慢脚步,小行李箱猛撞到后脚跟,一阵钻心的疼痛,泪水突然就到了眼眶,仿佛小的时候,在外面受了欺负,哭着回家等父亲来宠爱似的。 我离家的这些日子,心里又增添了多少委屈呢? 但是父亲,他此时还能把我抱在怀里,像我小时候那样宠爱我吗? 危重病人观察室就在眼前了。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我伸手去开门,竟然没有握住门把手。 我索性放开手,深吸了口气。 第二次,我终于打开房门,房间里似乎不只一张床,却只有最里面的一张被占据了。一个苍老的身体躺在上面,被许许多多的管子纠缠着。 他的发如天坛公园被薄雪覆盖的土地般花白。 “爸!” 我本以为我会叫得很响,但张开口来,声音却苍白而无力。 我本以为我会飞奔过去,但迈开双腿,两脚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牵绊着,步履格外的艰难。 我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小冬哥”,有个身影从墙角的阴影里钻出来。 是小莲。 她的泪水正滚落着,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晶莹剔透。 其实,屋子里的灯光很明亮。然而片刻前,当我走进这偌大的病房,我却只看到父亲一人躺在病床上,而把蜷缩着坐在床角的小莲彻底地忽略了。 父亲很安静地躺着,紧闭着双目。硕大的氧气罩几乎把他的脸全部遮挡住了。 小莲啜泣着告诉我,父亲本来好好的,前天突然就晕倒了,到现在还没醒转过来。医生说希望很渺茫。 “就等你回来看一眼,俺谁也不认识,就打电话给刘伟。。。” 小莲已泣不成声,“小冬。。。冬哥,俺怕。。。怕。。。” 我眼前突然一片模糊,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被漂白了。 我连忙扶住床架,挣扎着让自己保持清醒。 小莲渐渐平静下来,口中却不停地重复着: “大爷好好的,早上起来吃了俺煎的蛋,前几天还好好的,俺煎了个蛋伺候他吃了。。。” 我的心脏似乎承受了千斤的重担,压得整个身体慢慢下坠。 我再也站不住,终于坐在床边。 过了许久,我默默注视着父亲。他始终非常安静地躺着,面部没有任何表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失。我的心脏被那重担牵拖着,几乎要失去知觉了。 突然间,父亲的睫毛微微颤动了。 床边的心跳监视器上显示出不规则的波形。 我用力向小莲挥挥手,她尖叫着向值班医生办公室跑去。我紧贴着床头站起来,握住父亲的手。 父亲手心的硬茧硌痛了我的掌心。 医生带领着两个护士快步随小莲走进观察室。他们围绕着父亲忙碌着,而父亲的面孔却开始在氧气罩下抽搐! 我不知他们在做些什么,更不知自己能够做些什么,就只能用力握住父亲的手。就像小时候父亲带我去公园滑滑梯时那样慌张地握紧父亲的手,生怕一旦松开了,就再也握不到了。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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