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白净瘦弱的男人,跟红叶记忆中的那个影子有着迥异的外形,并且有着不错的前途,然而红叶并不爱他。 每个周六的早晨,当红叶过早地醒来之后,被那团影子所折磨时,她就强迫自己去注目这个枕边人。她看见身边这个男人肤色灰白,四肢却生着黑长的毛,她就有些厌恶地挪开视线,不再去看他,眼前却浮现出那个皮肤黝黑却如油亮光滑的泥鳅一般的男人躯体。
如果一个星期中,能把周六那个日子永远撕掉;如果今后的日子中,能把那个黑色的影子永远擦去——红叶想,如果这样的愿望永远不能实现,那么她就会永远在每周的那个清晨,在一片空寂中痛苦地醒来,直到生命变成一片废墟。 许多年前,当孟菲还是一个目光清澈直发飞扬的女大学生时,她读到了一首诗,立即就被它打动了,那首诗很著名,叫做《我不相信》。她认为,“我不相信”决不仅仅是一种怀疑的姿态,更多的是那么一股不甘屈从的力量,不甘心屈从于现实中已被世人重复多遍的某些既定的框律,不甘心屈从于人们因为心灵的蒙昧和愚钝而书写的所谓的历史,不甘心让自己的人生戴着世俗的镣铐跳舞,不甘心让理想终年在地面上爬行而无法振翅高飞……年轻的孟菲被这首诗深深打动了。那时她已经开始谈恋爱了。爱情的神圣使她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我不相信!她不相信自己的心灵有一天会变老,甚至不相信她那如花的容颜会有枯萎的一天;她不相信他们的爱情会燃尽热情,她认为绚烂的结局并非一定要归于平淡或者腐朽,而是更加绚烂;她更不相信婚姻就一定是爱情的坟墓,它将成为保护他们之间炽热情感的城堡,可以抵挡一切来自世俗的入侵之敌。 ……弹指之间,十多年过去了,时光之水日日夜夜冲刷着生命的河床,它带走了一些什么,又留下了一些什么呢? 偶尔在书刊或报纸上再次与那首诗相遇时,她竟不敢面对它。她不敢把那首诗完整地重读一遍,不敢细细品味那里面依然深藏着的那种不屈从,不敢过多回想自己当初的少年意气——她不敢面对它,就像不敢面对自己脸上细细的皱纹。她能够用来安慰自己的只有一点:还敢于面对自己的灵魂。她觉得,历经多年的风吹雨打,她的心依然年轻纯正,年轻纯正得让她不忍放纵它去堕落。 “我不相信!”然而她不得不相信,曾经有过的憧憬正在被无情的时光无情的生活一点点剥离。她不得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日子一天天淡而无味地流失,看着自己富有活力的身体日日夜夜生存在一个没有多少活力可言的空间,看着自己朝九晚五为了谋生而忙碌渐渐淡忘了年少时的理想,看着自己与从前的恋人今日的丈夫之间情感的火焰一丝一丝在熄灭……她曾经不愿相信的一切,都在一步步向她逼近,她不敢却又无法不去面对残酷的现实。 现实是强大的,任何个人的抗争都将是无力的。放弃抗争之后,无边的倦怠就会铺天盖地般袭来。 孟菲发觉,在她的生活中,倦怠已经成为一种敌对的势力,且正日渐壮大起来。倦怠像一群白蚁,这里一点那里一点地镂空着生活的根基,涣散着生命的活力,她担心有朝一日她的身体也会被蛀空,变成一只风干的皮囊,上面布满一个个细密的空洞,挂在干硬的枝条上,在冬日的冷风中发出最后一丝虚弱的哀鸣。 不是吗?她已经开始涣散了。她对工作没有热情:不上不下的年龄,不好不坏的职业,不明不暗的所谓的前途,不远不近的退休的日子。她对厨房没有热情:不做饭不行,做好了饭又常常食者无几,进食的过程已经丧失了应有的乐趣,仅仅成为维持生命的本能。她对充实女人的衣柜或梳妆台没有热情:不打扮一下吧,同事或朋友们会笑你不懂得生活;打扮得可人一些呢,又没有心中希望的欣赏者。最糟的是,她对床也已经失去了热情:那张被她精心装扮的舒适的床依然舒适,只是其功能已渐渐退化,最后退化成只为疲惫的身躯提供一介休憩之所。有时,甚至,她对女儿的成长也有些不那么乐观。她悲悯地注视着女儿越来越清秀的眉眼,心想:这个女孩子要是越长越漂亮,或者越长越不漂亮,以后都会很麻烦。一旦她长成一个女人,不管她漂亮与否,复杂而多变的命运就会跟随她而来了,情感的困惑,奋斗的艰辛,人生的迷茫,有她吃不尽的苦头。当然,如果是个儿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人生的许多烦恼是没有性别的,只要生而为人,就不可避免。这样想来,她简直对生命本身都很难乐观起来。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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