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片宁静的山坡。冬日的太阳站在天空稍远的地方,无限悲悯地注视着这里的一切。山坡上有一处不大的院落,远离尘嚣。院落里有一些建筑,很平常,也很安详;很安详的,还有那根烟囱。那是一根寻常的烟囱,却很著名。 这里是火葬场。
站在山坡上,可以望见远处有一条宽阔的碧蓝地带,那里是海水;站在山坡上,还可以望见头顶上同样碧蓝的天空。 烟囱静静地伫立着,在高天之下,在山海之间。 孟菲觉得眼前的一切正是对生命最好的诠释。 生命从蓝色的海水中走出来,注定要以飞翔的形式扑向蓝色的天空。而烟囱,正是生命的攀升之梯。 这样的地方对于孟菲来说,已不陌生。在她故乡的那个小城,在城北一片松林环绕之地,就有着这样的布局,静穆的小院和笔直的烟囱。小院的门前一年四季飘散着冥黄色的纸钱,它们或在风雪中萦绕徘徊,或在秋雨中湿濡地贴在落满黄叶的土地上。孟菲在少年时代就曾面对这一切,面对这死的别离、生的零落和四季的轮回。从那时起,她就渐渐看清了生命的形态,在她看来,生命的形态就是一缕轻飘飘的烟尘。 当烟囱的顶部终于出现一缕灰色的雾状,人群中传出了低低的啜泣声。孟菲注视着那越来越浓密的烟雾,看着它们在高空的微风中轻轻摇曳着,徘徊着,上升着,最后,便不再留恋地飘散了,飘散到了被人间称做是天堂的地方。 一个生命就这样远走高飞了,飞走的时候,它真的没有留恋了吗? 哭声响成了一片,但孟菲没有哭。她知道,自己的泪水是在心底。她已经习惯了心的哭泣。类似的山坡,类似的院落和类似的情形,她经历过不止一次了。 她们来给一位同事送葬。死的人很年轻,不到四十岁,是猝然死亡。谁也不会相信,头一天大家还在电梯里看见他笑嘻嘻地冲每个人打着招呼,怎么说死就死了呢?难道死神就像影子一样,时时潜伏在人们的背后吗? 人生短促啊。生死无常啊。在回去的路上,坐在车里,大家争相感叹着。 孟菲一直沉默。 车子行驶在海滨公路上。孟菲望着窗外的海面和海面上方的天空,它们都很蓝,海水蓝得凝重,天空蓝得寂寥。她有些想不清二者的关系。天和海,到底是谁更适于生命的逃遁?又到底是谁更愿意收纳人的灵魂呢? 也许,远古的时候,海水的蓝色并没有这般深重;也许,开天辟地之初,海水完全是透明的,一直透彻到遥远的海底。很多很多年过去了,地球上越来越多的生命死去,越来越多的灵魂便静悄悄地融进了海水。海水被一层层的忧伤染成了蓝色,并且蓝得越来越凝重。大海的故事,就是生命轮回的故事吧。 孟菲回想着许多年前发生的事。许多年,她知道是多少年,那是一个蓝色的令人忧伤的年份。她最亲的亲人,就是在那一年,在她绝望的目光注视下,从海面一直飘升到了天上。那也是一座海边的城市,也是在一个半山坡,也有着那样的一根烟囱。她还记得(又怎能忘)那是一个秋日,天空和海一样的蓝。她望见亲人身上覆盖着雪样的洁白,白得那么空旷,那么落寞,于是她想到了鲜花;不是纸做的假花,甚至,也不是那种被用来出售的商品,她就是想要那种带着泥土芬芳的生命的花朵。她疯了一样挣开亲友的手臂,疯了一样跑向对面的山坡。她用被泪水过度浸泡的双目细细搜寻,一片草地又一片草地,一片山坡又一片山坡,终于,在一块嶙峋的山石旁边,她发现了一朵小小的黄色,那是苦麻草开出的无邪的花朵。她双手颤抖着把它采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捧着,转身往回走。就在此时,一缕轻烟迎着微风缓缓飘升,升起于那根独特的建筑的顶端。她呆呆地仰头凝望,她看见那缕轻烟在空中盘旋着不肯离去,她举起了手臂,举起了手中星星般小小的苦麻草花,用力地挥动着。许久,许久,亲人的灵魂终于带上了花儿的清香徐徐远行了。她望着亲人远去的影子,那是一团多么变幻不定的影子啊!她四肢麻木僵直,全身冰冷,只低低地唤了一声“弟弟走好”,就瘫倒在了山坡上。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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