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女人的经验证明,逛商店购物是摆脱郁闷的好办法。尹小跳并不认为自己的心情是郁闷 的,这天她却也毫无目的地逛起商店来。她可能是要买一些结婚的东西--已经陆陆续续地 买了不少,却老是觉得什么也没买。
她先是去了一家经营轻型窗帘的小公司,看了很多荷兰产的样品。有些很贵,但是她很喜欢 ,像风琴帘啦木百叶啦,竹卷帘啦;有些很贵,但是她不喜欢,比如那些金属百叶窗。
她想 陈在的书房也许应该用效果柔和的风琴帘,至于客厅,她觉得还是得有白色纱帘。这会显得 古典、传统一些,但是宁静。她从来也没有讨厌过白色窗纱。 接着她又来到刚刚开业不久的福安名品百货公司,乘电梯直接上二楼去看女装。当她在二楼 闲逛的时候,一楼的某个化妆品柜台,大约是克里斯汀·迪奥柜台吧,发生了一场顾客与顾 客之间的纠纷。这纠纷原本是由于一点点小事,却不知怎么变得愈演愈烈。纠纷的一方是两 位带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而引起她们愤怒、被她们一声高似一声地指责着的是尹小跳的母亲 章妩。
章妩在那儿挑选睫毛膏,身边抱着孩子的女人也在浏览柜台里的陈列。她怀中的孩子两岁左 右,孩子对母亲这种不厌其烦的浏览感到不耐烦,便在她的怀里扭来扭去,并不断伸手打他 的母亲,也捎带着打几下身边的章妩。章妩不喜欢身边这个孩子,她就以她的方式表达她的 不喜欢:她瞪了他一眼,就像一个孩子在瞪另一个孩子,也许这便是纠纷最真实的导火索。 假如章妩以长者身份提醒一下抱孩子的母亲,告诉她请不要让孩子乱打别人,就没有后来所 有的事情了,她却偏偏瞪了那孩子一眼。一个六十多岁的人去瞪一个两岁的人,这的确有点 儿粗暴有点儿幼稚可笑,尽管孩子的母亲没有发现章妩这粗暴的一瞪,那孩子心中却已埋下 了仇恨的种子。孩子是记仇的,一个两岁的孩子已有足够的能力判断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 。身边这个陌生的老太太显然对他不好,因此当这老太太支在柜台上的胳膊肘又在无意间压 住了这孩子的小拇指时,这孩子便突然大哭起来。
孩子大哭着,一边委屈万状地指着身旁的章妩。他虽然没有能力向他的母亲叙述刚才章妩对 他那一瞪,他却可以让母亲明白,引起他大哭的缘由就是身边这个老太太。是这个老太太欺 负了他侵犯了他,让他如此地"是可忍孰不可忍"!怀抱孩子的女人被孩子的哭声所震惊, 她立刻把孩子往柜台上一放让孩子大模大样坐上柜台,一边焦急地问着宝贝宝贝怎么啦谁欺 负你啦?告诉妈妈谁欺负你啦?孩子更加委屈,他踢腾着小腿,伸手指着章妩,哽噎着几乎要 背过气去。女人立刻怒目圆睁地凑到章妩跟前说,怎么回事啊你,你凭什么把我们孩子弄哭 了你!
章妩说不是我弄哭的孩子我没有弄哭你的孩子。
女人说那我孩子为什么指着你呢我孩子为什么不指别人呢!
哭泣的孩子再次向章妩伸出了他的小手,并抽抽搭搭地说手……手……
章妩想起来了,刚才她可能不小心用胳膊肘压了一下孩子的小手。她对女人说对不起可能我 不小心压了一下孩子的手。对不起啊。
女人一听她的宝贝的手被这个老太太的胳膊压了一下,顿时火气就上来了。她先是抓住孩子 的手又是揉又是吹,又是吹又是揉,连揉带吹连吹带揉,接着她一把抓住章妩的衣袖说,哼 ,压了我们孩子的手你还不承认,你凭什么压我们孩子的手啊白活这么大岁数了你没长眼啊 ,压坏了我们孩子的手你赔得起吗你!我们孩子从生下来到现在一根头发丝儿的磕碰都没有 ,今天怎么这么倒霉碰见了你呀!有你这么对待孩子的吗有你这么对待孩子的吗?孩子这么小 凭什么受你这老胳膊老腿的欺负呀……
章妩被女人抓着衣袖显得很窘迫,她万没想到自己会遇上这么一个不好惹的女人。是啊这是 个不好惹的女人,母兽一般的女人,衣着昂贵而不大方,手上有至少两枚钻戒。她的孩子的 确是她的宝贝,而舍此以外的其他都有可能成为她的敌人。章妩摆动着胳膊力图让女人的手 松开她,但女人把她抓得很牢。章妩一生不会和人吵架,到这时她更是心慌意乱思维麻木,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落入这种境地。她尤其受不了被陌生人抓住袖子,她显出烦躁地对女人 说你干吗抓我的袖子你抓我的袖子干吗!
女人的态度便愈加激烈起来,她冲章妩,也冲渐渐围拢来的一些顾客说大家伙儿听听,她欺 负了我的孩子还嫌我抓她的袖子!你也知道让人抓着袖子不好受啊,你压我们孩子的手我们 孩子就好受吗?我说了这么半天你连句道歉的话都没有,你不是白活了这么大岁数又是什么 呀你!
章妩说我怎么没道歉呀我不是已经说了对不起是我不小心吗?
女人说你跟我们孩子说了吗你跟孩子说对不起了吗?
章妩说你为什么要这样没完没了,我已经讲清我不是故意的我正在挑选睫毛膏,营业员可以 证明!
忽然,那孩子母亲身边那个更年轻的女人插话了,她染着黄头发涂着紫嘴唇,她奚落章妩说 哟,都多大岁数了还涂睫毛膏呀,瞧你那眼睛上还剩下几根眼睫毛儿呀臭什么美呀你,也不 回家好好照照镜子,跑到大商场来和两岁的孩子过不去!
"黄头发紫嘴唇"的插话鼓舞了孩子母亲的士气,从长相儿看她们是姐妹,"黄头发紫嘴唇 "是那孩子的姨。看上去她们像是有几个钱的人,突然暴发的那种,因此还顾不上掩饰骨子 里的恶俗,她们更急于表现的是调动公众的注意力,注意她的财力和因此而占有的霸道。面 对章妩这么个笨嘴拙舌的老太太,她们又有什么可顾忌的呢。她们欲罢不能了。姐姐迎合着 妹妹的话说是啊这年头什么怪事没有呀,是人不是人的都想把自己打扮成个人模狗样儿!
章妩被激怒了,她一使劲儿甩开孩子母亲的手说你们……你们太过分了,你们凭什么骂人!
孩子母亲说谁骂人了谁骂人了!
章妩说你,你们俩一块儿,人老了就该被你们这样骂吗?
"黄头发紫嘴唇"说就骂你了你能怎么样,老不要脸老不要脸……
尹小跳就在这时拨开围观的人群看见了章妩。她看见她的母亲孤零零地在柜台前站着,她那 面目全非的脸上是痛苦和无助。在那两个年轻力壮的女人跟前她显得懦弱而又抬不起头,她 甚至丧失了为自己辩解的能力--何止此时此刻,她仿佛一生都不再有为自己辩解的可能。 她孤零零地在完美而又冷漠的克里斯汀·迪奥柜台前站着,出了大丑一样地站着。她的背明 显地驼了,右边肩胛骨也略微高出左侧,这让她更显得处于劣势。这人就是尹小跳的母亲。 尹小跳从来没有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一种方式和章妩见面,这样的见面唤起了她心中从来 没有过的一种关怀和护卫的渴望。是的,对母亲她从来也没有关怀和护卫过,请求、怨恨、 距离和漠视充斥了她和章妩的全部关系。内心声讨章妩从前对家庭的背叛贯穿着尹小跳的全 部生活,也是她年年岁岁漠视章妩最响亮的理由。章妩接受着这漠视,对此她们母女心照不 宣。现在在百货公司的这个柜台,是那两个气焰嚣张的年轻女人唤醒了尹小跳内心深处母性 的情感,她断定这确是一种母性的情感,女儿必得获得母性的情感才有可能善待和关爱她的 母亲。
这样,当那两个女人正骂着章妩的时候尹小跳出现了,她毫不客气地挡在她们和章妩中间说 ,现在我替我母亲再次向你们的孩子道歉。不过我有点儿替你们害臊,你们当着孩子这样骂 人,就是在教你们的孩子以后怎么骂你们!
尹小跳说完搀着章妩的胳膊对章妩大声说:妈,咱们走吧。
章妩步子踉跄地随尹小跳离开百货公司上了出租车,一坐到车上她就忍不住哭起来,就像一 个在外面受了委屈,终于被大人领回家去的孩子。啊,你的长辈就是你的孩子,你的长辈就 是你的孩子!你必须具备这样的胸怀。
章妩哭着说,小跳,要不是你来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真是……我真是……她大把 用着面巾纸,不断擤着鼻涕。自从她垫了鼻梁之后,她鼻腔内的分泌物就增多了,她总是擤 鼻子。
她们到了家,进门之前章妩对尹小跳说:别跟你爸提起今天的事。
幸好尹亦寻不在,这使章妩立刻显得放松了很多。她走进卧室在床上躺下,尹小跳为她端来 一杯水。
她躺着闭了一会儿眼,支起身子喝了半杯水,复又躺下对尹小跳说,小跳,你过来,坐在我 眼前。
尹小跳搬把椅子坐在章妩床前。
章妩说,我知道你们不愿意看见我现在这种样子,我想也许我整容是个错误,是个彻底的错 误。
尹小跳说妈,你安静一会儿,安静一会儿心里就舒服了。
章妩说你以为我为什么整容呢,我为了让自己好看?一开始我也搞不清楚,我的生活很无聊 ,后来参加了老年时装表演队,我想这是我整容的一个由头,我鼓励我自己把这当成最重要 的理由。后来我才发现这不是最真实的理由,我整容的最真实的理由是为了,是为了让你爸 喜欢。你知道你爸不喜欢我,很多年来我也不喜欢我自己。我幻想把自己变个样子,消灭从 前的那个我。消灭了从前那个我就好像也消灭了从前的记忆,从前的很多记忆是不愉快的, 你爸不高兴,你知道。
尹小跳说我不知道。
章妩说你知道。
尹小跳说我不知道。
章妩坚持说,反正你知道。我有点儿想讨他的欢心,但我又做错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在生活 中我总是不对劲儿。从前的那个我已经没有了,可我现在的这张脸又是谁呢。你爸能够连续 很多天不跟我讲一句话也不看我一眼,我不怪他。只是他永远也不会相信,我改变容貌是为 了消灭从前,让现在的他愉快。
尹小跳注意着枕头上章妩那张扭曲的有点儿不忍目睹的脸,她相信了她所谈的整容的缘由。 她愿意理解她这种奇特的奋不顾身的心愿,尽管这一切仍然令人可气可恼。她还在这时想起 了陈在的前妻万美辰,想起万美辰要把自己变成尹小跳的那些叙述。她们是要取悦她们的爱 人的,她们荒唐,那荒唐里却也搅拌着痛苦的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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