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之后。
就在这个晚上,陈在在南方出差的晚上,尹小跳阅读了方兢的六十八封情书。夜深了,她感 到困倦,情书们纷纷扬扬铺散在床上地上,她一时收拾不起它们,就那么让它们乱七八糟地 呆着,她滑进被窝儿睡了。
她在睡梦中感觉到有人用钥匙开她的房门,她知道这是陈在,只有陈在有她这套房子的钥匙 。她就用不着睁眼,陈在进门她永远用不着睁眼。她迷糊着自己听着房间里的响动,很轻微 ,就像怕惊醒了她似的。接着她听见了卫生间的水声,他的身体的干净的气味儿和着浴液的 清新慢慢向她袭来,他踩着地上那些散乱的情书掀起了她的被子,他伏下身子轻轻亲亲她的 鼻尖儿,他钻进被窝儿,紧紧拥住她的温暖的裸体。他试图叫醒她,他说小胶皮糖我回来了 ,我的小胶皮糖我回来了--他很喜欢用这个称谓喊她,他的小胶皮糖。她迷糊着自己把头 枕在他的肩膀窝儿上,她想为什么她没把那些情书收拾好再等他回来呢,一会儿天亮了他会 不会发现这些情书呢。她似乎有点儿不愿意他发现那床上地上的情书,她似乎又有点儿乐意 他也读一读它们。她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是她的虚荣心又来了吧,来得不是时候,而且不 道德。她渴望陈在这个就要和她结婚的男人去读别人给她的情书,以证明她是多么值得他爱 ,因为她曾经被那个别人那么深切地爱过。她是多么地不自信啊,当她就要结婚的时候,她 竟然会想到求助于这些陈旧的情书替她助威。她觉出耳朵痒痒,是陈在正舔着她的耳朵。他 终于把她弄醒了,然后他翻身压住她爱她。床上的情书被他们的动作抖弄到了地上, 的,陈在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当他和尹小跳做爱时他永远是这样情深意切精神集中,他 那一心想要让她快乐让她满足的盛情她永生难忘。那确是一种盛情,那才叫盛情,是一个男 人所能给予一个女人的最丰厚的滋养。他用他的盛情和力量滋养她,她觉得她快要被他融化 了,而她的深处有一种强烈的难以扼制的抽搐,当她醒过来的时候,那抽搐还在继续。她叹 息着,为这从没有过的感受觉得难为情。
梦中的一切使她更加想念陈在,她望着被早晨的太阳映照成半透明的窗帘,决定把床上地上 的情书们都烧掉。她愿意以此截断从前的一切,虽然以陈在的人品,他不会在意她对它们的 保存,那她也愿意烧掉它们,和陈在一心一意相爱过日子。她起床,漱口,吃早点,之后就 开始了她的焚烧。她把情书放进一只不锈钢洗菜盆端进厨房,划根火柴点着它们,用一双筷 子轻轻翻动着火中的纸页,为的是让它们焚烧得透彻。她这种焚烧的方式看上去有点儿像是 烹饪的一道程序,是同饮食有关的一个作为。她那细致的一丝不苟的手势仿佛不是在消灭着 什么,而是在制作着什么。也许连她自己都不自知,她的确是用这焚烧在制作,不然她为什 么要选用厨房里的器皿呢。终于不锈钢盆里只剩下一堆轻薄的灰烬,很轻薄,几乎没有重量 。她把它们收进一只喝果汁的玻璃杯,再冲入一杯白开水,水就黑了。这一杯黑水就是方兢 写给她的所有文字,他那满纸满页手写出的纤细的小黑字,他对她曾经有过的狂乱的爱,就 都在这一杯黑水中了。她有一种把它喝掉的欲望,让那些黑色的文字在她的身体里存活或者 灭亡。她就喝它,先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后来就大口吞咽起来,最后她喝光了它,这杯黑水 。
她离开厨房来到客厅,坐在她惯常喜欢坐的那只单人小沙发上。她的肠胃没有任何不适,她 自信她的情绪也是镇定的。她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告诉尹亦寻和章妩,陈在已经离婚。三年 前他们不是说他离不成吗,他们不是说尹小跳太轻信他吗,尹亦寻不是让尹小跳"滚出去" 吗,现在他离了,货真价实地离了,她要打个电话告诉二老,有点儿炫耀的意思,怀着得胜 者的小得意,也有让二老放心的心情。自从尹亦寻让尹小跳"滚出去"之后,她只在年节才 回一下家。但是电话铃响了,她拿起话筒,是尹小帆打来的。
近来她们的通话内容多半和章妩的整容有关。最初,当尹小跳怀着义愤的心情在电话里向尹 小帆描述章妩垫鼻梁缝眼皮时,她以为尹小帆会比她更加义愤,谁知尹小帆愣了一愣,便在 电话里上气不接下气地笑起来:太有意思了太有意思了,我这不是又有了一个新妈吗!说完 她又笑起来,笑得直咳嗽。她这种无法克制的笑让尹小跳不舒服,这笑不是义愤,却也不是 赞赏,这笑里有一种与己无关的看笑话的成分,而尹小跳的义愤又加剧了她更厉害的笑。她 实在是盼望国内的日子出点儿笑话吧,她还有一种要看看章妩新形象的好奇心。她敦促尹小 跳把章妩整容后的照片寄给她,尹小跳拒绝,她索性就直接给章妩打电话索要。她的索要照 片间接地鼓舞了章妩继续整容的斗志,章妩甚至不再忸怩了,她在电话里公开和尹小帆讨论 她的"紧皮"设想她的腹部吸脂肪设想。章妩和尹小帆,这对母女就因了章妩的整容而变得 亲密起来,弄得尹小跳不得不在一次和尹小帆通话时,带点儿讥讽地说,小帆,你给妈的精 神赞助已经不少了,她去做腹部吸脂肪手术可是我一个人送她住院又接她出院的,你不是知 道这种手术有危险吗,你怎么不回来看看呀。尹小帆说下次吧,下次她隆胸时我会回去的。 尹小跳一边听一边直想摔电话。
尹小帆这次的电话不是讨论章妩的整容,她说姐,你猜谁到芝加哥来了,方兢。
尹小跳说是吗,你是不是想让我介绍你认识他。
尹小帆说用不着了我已经认识他了,他在芝加哥大学演讲,我为他做翻译。
尹小跳说是吗。
尹小帆说我说了我是你妹妹,他说你不说我也能猜出来。
尹小跳说是吗。
尹小帆说接着他就请我吃晚饭,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一句也没提起你,他倒是不断称赞我的 英语。
尹小跳说是吗。
尹小帆说后来我还开车陪他去看美术馆,他喜欢夏加尔的画,他喜欢这个犹太人。
尹小跳说是吗。
尹小帆说你为什么老说是吗是吗,你不想知道他对我的态度吗?
尹小跳说我不想知道。
尹小帆说可是我想告诉你,他每天都给我打电话,后来有一天,我就在他那儿过了夜。
尹小跳说是吗。
尹小帆说应该说他是挺不错的男人,可惜我不爱他,他有天真之处,告诉我他的两颗牙齿在 化脓,我就再也没兴趣了。可是就刚才,我给你打电话之前他还给我打电话呢。
尹小跳说是吗。
尹小帆说你怎么样呢你怎么样呢?
尹小跳做了个深呼吸,她咬字清楚地说,小帆我想告诉你,陈在已经离婚了。
尹小帆说是吗。
尹小跳说我想你应该为我高兴吧?
尹小帆说当然,我……为你高兴。
尹小跳放下电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黑水在她的体内游走,方兢书写的汉字布满了她的四 肢她的五脏六腑。她的身体被那已经逝去的久远的真爱所充盈,心中没有恨,只有飞向未来 的憧憬。
这天在出版社,在她的办公室,她接待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那女人自我介绍说,我叫万 美辰,是陈在的前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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