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章妩过着退休生活,是个地道的闲人。随着年岁的增长,她的眩晕症反倒慢慢消失了, 她不再眩晕,因为她不再需要把自己藏在眩晕里躲避苇河农场的革命了。也许她生活里还剩 下了一点儿小小的躲避,那便是躲避她的丈夫尹亦寻。这躲避也带着那么点儿无可奈何的意 思,不是她非要躲避不可,是尹亦寻愈来愈明确地表现出对她的嫌恶。
尹亦寻不能和章妩面对面坐着吃饭,他不能忍受她的咀嚼声。还有,每日清晨她在卫生
间里 那惊天动地的刷牙漱口声和不屈不挠的咳痰声都让他痛苦难当。他记得她年轻时不是这样的 ,他又想也许她年轻时就是这样的,只是他没有觉察罢了。年轻的时候就是年轻的时候,念 大学之前他在部队文工团,对战友们那些自以为幽默的言辞他压根儿就是蔑视的,比如张战 友故意把啤酒说成啤水,"喝啤水啦喝啤水啦!"比如李战友故意把肉说成内,"今天食堂 有内呀有内呀!"别人大笑,尹亦寻却觉得不高级。再比如战友间写信,开头总有这类的句 子:"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别人觉得动情,他却觉得这种修辞上的夸张挺叫人不舒服 。有一个爱从书上摘抄名言警句的战友,给自己摘抄这类句子的笔记本起名为"零金碎玉" 。战友们齐声叫好,觉得奇妙极了,尹亦寻却觉得这"零金碎玉"又小气又贫气。他嘴上不 说,心里一直自认他的美学趣味是高于他的战友们的。只是他却没有觉察出章妩在卫生间的 巨大响动。他愿意相信从前她没有这样的习惯,她这习惯是中年以后才显现出来的,有点儿 自虐,有点儿神经质。而当她退休之后有更多时间要和尹亦寻在家相处,她的许多坏习惯就 像突然放大了一般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尹亦寻涌来。 他们争吵,他指责她刷牙时牙刷和牙齿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指责她看电视看到深夜两 点并能吃下一只烧鸡;指责她用滚烫的开水给客人泡绿茶;指责她不把稀饭热透就给他盛在 碗里。还有她的睡懒觉,她的洗不干净黄瓜……她听着他的指责,有时候不说话,有时候也 反驳几句。当她反驳他时他就说她没理还要搅三分;当她不说话时他就说她这是用沉默表达 蔑视。
其实章妩对尹亦寻从来没有蔑视过,她沉默是因为她知道她在尹亦寻面前有着永远洗不清的 罪过。这罪过似乎使她连向丈夫忏悔都失去了资格。她变得愿意往外跑了,只有少让尹亦寻 看见,她才能够少被指责。最初还是孟由由的母亲启发了她。那天由由妈头戴假发去买菜, 碰见了正在买菜的章妩。由由妈说你看我这顶假发怎么样?章妩说不错,像真的一样。由由 妈说,不认识我的人还真以为是真的呢。不过也出过两回丑,有一回我们老年时装表演队在 工人文化宫广场做露天表演,忽然起了大风,把我的假发刮跑了,观众哈哈大笑,你说狼狈 不狼狈。以后一遇刮风天我就忘不了先捂脑袋。
不久,章妩被由由妈介绍参加了老年时装表演队。她并不羡慕由由妈的假发,因为她自己的 真头发还保养得不错。截长补短地穿着各种时装抛头露面令章妩更多想到了自己的形象,她 一直为自己的鼻梁不够高不够直而感到惭愧。她觉得她应该整容,她首先应该垫鼻梁。她的 年轻时代是在不爱红妆爱武装的气氛中度过的,到如今她怎么就没有让自己漂亮一点儿的权 利呢。回到家里她和尹小跳商量,尹小跳立刻表示了明确的反对。尹小跳的反对令章妩不快 ,尹小跳那种气急败坏的样子反而更勾起了章妩要垫鼻梁的欲望。一种我的脸我负责、大主 意我自己拿的决心就这么形成了,章妩去医院垫了她的鼻梁。
她对医生在她鼻梁上实施的手术是满意的,当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那鼓峥的鼻梁,看见由于 鼻梁加高,她那两只眼睛的距离也骤然拉近时,虽然有些轻微的不适,但还是有一种焕然一 新的兴奋。她没有想到尹亦寻从此和她分房睡觉了,而尹小跳不仅拒绝和她一块儿上街,竟 连家也很少回了。她借口出版社忙,一个月一个月地呆在自己房子里不露面,万不得已回家 一次,她也会尽量避开章妩的脸,并且拒绝章妩看她的脸。她能准确地感觉章妩对她的注视 ,即使章妩站在她的身后,即使章妩在客厅遥远的一角,即使尹小跳正闭着眼,她也能知道 章妩在看她。这使她心里憋火,使她会忽然发作,她说妈您为什么老看我您老看我干吗您能 不能别这么看着我!
章妩说你经常不回家,我看看你怎么了,我心里是惦记你的你知道不知道。
尹小跳说您心里最惦记的就是您这张脸。
章妩说小跳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讲话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讲话。
尹小跳说不这么讲话怎么讲话?想让我用尊重的口气?那您首先也得自重呀。
章妩说我怎么不自重了?我垫鼻子是我自己的事,我没有妨害别人的利益也没有强迫别人和 我一块儿垫鼻子,这和自重不自重有什么关系。
尹小跳说可是您随时随地都在强迫家里人看您,强迫家里人接受一个陌生的人一张奇怪的脸 。从前您的脸很真实很自然是我的亲人的脸,但是很抱歉我受不了您现在的样子--至少也 得让我有个习惯过程!
尹小跳说完连饭也不吃就离开了家。
现在她回来了,因为她的BP机响了,章妩在呼她。章妩是很少呼她的,自知有点儿呼不动她 的意思吧。但是今天她呼了她,尹小跳想家里也许有什么大事,她应该回去一下。
她一进家门,就看见章妩戴着一副墨镜坐在客厅沙发上。自家人戴着墨镜坐在自家客厅里给 人一种夸张的戏剧性感觉,有点儿不祥的意味,又有点儿滑稽的成分。尹小跳难以一语道出 心中的复杂感受,她却本能地判断出,章妩那架在鼻梁上的墨镜与疾病无关,它仍然联系着 美容。她坐下来,坐在章妩对面,飞速扫视了一下她的脸和脸上的墨镜。由于鼻梁的增高, 那墨镜架得很稳。她想,她该不是又把眼睛修理了一番吧。
她开门见山地说,妈您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找我。
章妩说是有要紧事,是关于你和陈在的事。
尹小跳说我和陈在有什么事啊。
章妩说我是听由由妈说的,陈在正闹离婚呢,为了你。
尹小跳说为了我?
章妩说是啊,为了你。
尹小跳说他是准备离婚,不过不是"闹",他没有"闹",据我所知万美辰也没有跟他"闹 ",他们在作一些探讨。您能不能不用这个"闹"字,这种市民气十足的用语。
章妩说闹不闹的其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为了你,是不是。
尹小跳默想了一会儿说,是。
章妩说小跳,我想告诉你到此为止吧,这不是什么好事。现在大院儿里都传开了,我和你爸 跟陈在的父母都是同事,又都住在一个院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很让我们难堪,况且 ……
尹小跳不耐烦地说况且什么?
章妩说你这是在催我说呢还是在打断我?况且离婚是很复杂的事,陈在是个结婚十年的男人 ,他不一定能离。
尹小跳反问章妩说您怎么能断定他不能离,在我的事情上您为什么就不能对我说些吉利话呢 ?
章妩说因为我要对你负责,我和你爸都愿意你的个人生活有个好结果。但是跟陈在是不会有 什么好结果的,你们的年龄都不小了,不要一时冲动。为什么你们不能继续保持从前的友谊 呢,从前,从前你们的那种关系不是很好吗。
尹小跳说从前我们的关系是很好,没有从前那么好的关系也就没有今天这种现状,所以这不 是一时冲动,至于您要对我负责任,我感谢您的爱心,但让我不舒服的是您为什么戴着墨镜 跟我谈这么严肃的事,演戏似的。您能不能摘了墨镜跟我说话。
章妩说我戴墨镜正是出于对你的尊重,我刚做了眼皮缝合术,还得有个过程才能恢复正常, 我怕你不愿意看我,我垫鼻子时你不就不愿意看我吗。
尹小跳说您戴着墨镜的样子我更不愿意看!
章妩把墨镜一摘说那我就摘了!
她摘了墨镜,她那红肿的眼皮让尹小跳不忍目睹。她想章妩真是在步步实施整容计划啊,她 的确说过她的眼皮已经太松太耷拉了,垫完鼻子她就要缝眼皮,然后她还要收双下巴颏儿, 还有脸部紧皮术、腹部吸脂肪等等等等。她这种奋不顾身地在脸上大动干戈,她这种把钱大 把大把扔进医院整容外科的疯狂行为简直让人不可理喻。同时她也是愚蠢的,为什么她就不 想想,以她现在的形象,以她这种垫了鼻子缝了眼皮又戴着墨镜的样子,怎么会有可能跟尹 小跳谈什么严肃的个人大事呢?与其说这是她对尹小跳的关心,不如说尹小跳的个人生活根 本就没有真正走进她的心。也许出于母性的本能她的确不乐意看见女儿和一个已婚男人做着 危险的吉凶未卜的来往,但是她没有能力稳妥、庄重地表达她的忧虑和她的关切,她的古怪 面容只能更添几分尹小跳对她的不信任感。
尹小跳鄙夷地说,您以为您现在这种样子能让我听您的劝告?
章妩说我现在的样子怎么了?怎么说我也是你妈。
尹小跳说那不一定,我妈长得不是您这样,走在街上我很可能不认识您。您不是还要缝下巴 颏儿、拉皮什么的吗,到那时候我就更认不出来了。您为什么要这样,您又不是演员、电视 节目主持人,您为什么要毁掉自己的形象让我们难为情让我们受惊吓!
章妩说别夸大事实了,我真吓着你了吗?我吓着你了你还在这儿跟我吵?
尹小跳说我跟您吵是觉得您即使把我叫回来说着陈在离婚这么大的事时,也是心不在焉的, 因为您的全部热情都在您自己的脸上身上。您使我无法跟您说我自己心里的话,一个女儿应 该跟母亲说的所有的话,包括我的爱和我的婚姻。您从来没给过我这种机会。您让我回来也 不过是兴致所至罢了。
章妩说我不是兴致所至,你和陈在的事我是真心惦着的,我再怎么整容也是你妈!
尹小跳从沙发上站起来说您是一个……一个……
章妩说一个什么一个什么?
尹小跳说您是一个怪物!
尹亦寻从书房里出来了,他斥责尹小跳,说她不该这样出言不逊。他还说小跳你别走,我还 有话要和你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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