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认识副省长俞大声,在尹小跳并不是很难的事情。但是她不想很生硬地认识,像大多数求 省长办事的人那样,托门子找关系,多半还得在秘书那儿被卡住。甚至连大秘书你也看不见 ,值班秘书就能把你给打发了。尹小跳没有什么事情求省长办,她就犯不上用这种法子。她 要认识俞大声,不过是想跟他聊聊天,聊聊唐菲吧,这是唐菲的遗愿,她也答应过她。虽然 她觉得荒唐。
所以她就更不能生硬地认识了。
她寻找着自然的机会,机会就来了。这天出版社接到通知,说副省长俞大声要陪同汉城一个 友好访问团参观福安儿童出版社。尹小跳除了安排好社里的接待工作,还特别布置了一下自 己的办公室,她从家里拿来一张几年前与唐菲的合影,那是陈在为她们拍的:唐菲穿一件宽 松的黑色套头毛衣,长发一泻而下,神情有几分风骚,但是迷人;尹小跳和她并肩而坐,很 严肃的样子。尹小跳把这合影装进镜框,故意摆在办公桌最显眼的地方。她想她一定设法让 俞省长带着客人走进她的办公室。
客人们来了,在短暂的座谈会和社方向客人赠书之后,尹小跳提议大家不妨看一看编辑们的 工作环境。离开会的小会客室最近的就是社长办公室,然后是副社长办公室。
俞大声终于在这样的安排下走进了尹小跳的办公室,他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镜框。尹小跳觉 得俞大声对那镜框是有着足够的注意的,她必须在他盯住镜框的瞬间快速与他搭话。她说俞 省长您认识照片上这个人吧。俞大声迟疑了一下,很小的一个迟疑,一般人发现不了的一个 迟疑,然后他说对对,我认识,她好像是我在工厂时的一个工人,她叫……他就像在竭力回 忆着她的名字。尹小跳说唐菲。他说,对了,唐菲。他不再看镜框了,称赞了几句这里办公 设备还比较现代,就离开了。尹小跳紧随着俞大声随他到了走廊,她不失时机地说俞省长, 唐菲是我的朋友,关于她的有些事我很想跟您谈谈。俞大声显得警觉地说跟我谈谈?尹小跳 说是啊,毕竟您是她的老领导。俞大声又迟疑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他说好吧。
他给她约定了一个见面的时间。
他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边遥望着她,她坐在为客人准备的软椅上遥望着他。这年他有近六十 岁了吧,头发灰白,腰杆儿笔挺。她喜欢不染头发的男人和女人,她觉得不染头发的男女其 实都比顶着一脑袋假黑发的男女年轻。刚才,在来省政府的路上,她忽然又产生了逃跑感, 就像在奥斯汀机场和麦克见面那样,就像在很多事情已做决定,正在实施之初那样。她忽然 怀疑起这次见面的意义,难道她想逼他承认他是唐菲的父亲吗?这太可笑了,她怎么能把唐 菲在病中的昏话当真呢。直到进了省长办公楼的电梯她还想着逃跑逃跑,她盯着与她同时进 电梯的一个男性公务员衬衣的第二粒扣子,心想这人如果先于她下电梯,她就和他一块儿下 去,不再去见俞大声;这人如果在她之后下电梯,那么她就只好去见俞大声。结果这人按了 "7",而她要去的是"3",她就在三层下来了。
他们先是有个小的冷场,这时尹小跳看见自己放在脚边的牛皮纸袋,才想起她是给省长带了 书的。她掏出一套印制精美带香味儿的《幼儿英语》说,这是我们社跟加拿大合作出的一套 趣味英语,俞省长,也许您的孙子或者孙女会喜欢--您一定有了孙子或孙女吧?
气氛柔和起来,"孙子""孙女"这样的词汇总是能让各种紧张气氛柔和起来。俞大声说我 有个小孙女,我要把这套书送给她。
尹小跳说我和唐菲小时候可没有这么多漂亮的书,那时候我家里有几本旧《苏联妇女》,我 和唐菲翻来覆去,看遍了上面的时装、菜谱和小说。
俞大声变得专注起来,他说,哦?那时候你们多大?
尹小跳说我十三岁,唐菲十六岁。那时候我们还传看过一些苏联反特小说,《红色保险箱》 、《琥珀项链》什么的……
俞大声打断尹小跳说,这些苏联小说在我们年轻时就有了。
尹小跳说是啊,那我一说细节您肯定都知道。有个小说写一个院子里住着互不来往的一男一 女,做邻居多年仍然形同路人。这小说的结尾啊可了不得了,侦察员破了一桩特务案,那男 特务就是这院子里的男人,他的助手竟然是那个从不跟他说话的女邻居。他们俩怎么在一起 工作呢,原来那女邻居家靠墙的一个衣柜就是一道通向她的男邻居家的暗门。每天晚上她钻 进衣柜就可以过到男特务家去了。俞省长您记得这个细节吗,当时把我和唐菲都吓坏了,真 是太刺激太可怕了。自从看了那些小说,我连我们家的衣柜都怀疑了,老觉得那里边有一扇 暗门。晚上看了这种小说也不敢把它放在枕边,我要把它扔得远远的,生怕那里边的特务会 跳出来掐死我。有一天唐菲借走了我的《红色保险箱》,第二天她告诉我她把书给扔了。她 说回家时天太黑了,她一边走一边嘀咕,书在书包里就好像特务在跟着她,脚下的树叶也吱 嘎、吱嘎地响着,她实在控制不住了,掏出书来往黑影儿里一扔,撒腿就跑。说完她又问我 ,哎,小跳,还有这样的书吗,再借我一本。您看这就是那时候的我们,又害怕又想看,看 了就怕,越怕越看。后来看得就少了,唐菲当工人以后,我想她肯定就不看了。
俞大声说你们的友谊,一直延续到现在吗?
尹小跳说可以这么说。小时候我们都崇拜她,她是一个美女,从小到大她一直是个美女,难 道您不这样认为吗?
俞大声对此没作回答。尹小跳渐渐也放松下来,她决心把话题引向唐津津。她说唐菲是个美 女,因为她母亲唐津津老师就很美丽。
俞大声注意地看了一眼尹小跳,他那一直靠在皮转椅上的身子也有了一个不易觉察的前倾。 他说她的母亲唐津津,你也认识?
尹小跳说小学一年级我还在北京,在灯儿胡同小学念书,唐老师是高年级的数学老师。我见 过她在台上被人批判,胸前挂着牌子,牌子上写着"我是……""我是……"
俞大声说:"我是什么?"
尹小跳说牌子上写着"我是……我是女流氓"。他们要她低头,她不低,他们就要她吃屎, 她就吃了。
你是说她吃,吃屎?俞大声问。
是的她吃屎,因为如果她不吃屎,他们就会把她的女儿唐菲拉上来示众。长大之后我才知道 ,唐菲是她的私生女,唐菲是个没有父亲的孩子。
俞大声十指交叉抱住自己的手,尹小跳遥望着他那十指交叠的手,竭力不带感情色彩地想着 ,这手与唐菲的手的确十分相像。也许仅仅是巧合,但此刻她有一种强烈的想要探测俞大声 的欲望,她宁愿一切都是真的。她望着他那双似乎显出难受的手说,后来唐老师就死了。
俞大声说是啊,她死得很惨。
尹小跳说您认识她?
俞大声说不,我不认识她,唐老师,那时候我已经离开北京了。
尹小跳说,您的意思是您如果不离开北京就有可能认识唐老师?
俞大声说不,也许是我表达得不准确,因为一个北京人并不一定非得认识另外一个北京人不 可。
尹小跳说这我同意,比方您这个北京人和我这个北京人,同住福安这么多年不是才刚认识吗 。
俞大声无声地笑了。
尹小跳说唐菲就不这么看,她认为即使人海茫茫,该遇见的也终会遇见,比如亲人,比如父 亲,有段时间她坚信她父亲就在北京……
俞大声看看手表打断了尹小跳的话,他说很抱歉我不能给你太多时间,我还要开会。你的朋 友唐菲从前的确是我厂里的工人,前不久,好像是去年吧,她还为亲戚的孩子上学的事找过 我,事情都解决了,她还有什么事情托你要我办吗?或者你本人有什么事情?
尹小跳从软椅上站了起来,她说没有,我和唐菲都没有什么事找您办。尤其唐菲,她再也不 会来找您了。
为什么呢俞大声问,他也从皮转椅上站起来准备送客了。
尹小跳说因为她已经死了。
俞大声复又坐在椅子上,并示意尹小跳也坐下。经过了片刻的沉默之后他说,我不知道,这 很可惜--我是说她很可惜。是什么病--一定是病吧?
肝癌。
尹小跳说她死的时候我在身边,我就是她的家属,家属您懂吧?她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美女, 但是她告诉我,惟有她的嘴是干净的,她的嘴从来没让男人碰过。她曾经对我无数次地讲她 心目中的父亲,她说她一点儿也不恨他。我就猜她珍藏着纯净明艳的嘴唇该不是为了献给她 的父亲吧,她一定渴望用一张洁如婴孩的嘴去亲吻父亲,感激他给了她生命--没有什么人 能具备这份毅力,除非你能把一种约束变成一种信仰。在唐菲心里是有一个信仰的,您不想 知道那是什么吗俞省长,那就是对父亲的寻觅和爱。您哭了俞省长,您能不能告诉我您为什 么流泪,就是为了一个女工的死吗?您是不是就是为了一个女工的死?
俞大声含混地点点头,他说我想你该走了。
她说您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了吗我是唐菲的朋友。
他说我知道你是唐菲的朋友,你叫尹小跳,儿童出版社副社长,出版社有什么事情你可以来 找我。毕竟,唐菲曾经在我的厂里当过工人。好,就这样吧。
说这话时他语气忽然就转入平静,他的身子靠在椅背上又变得笔挺。他脸上根本没有泪痕, 也许是尹小跳刚才看花了眼吧。她仍然没能看透他。他这人,不是克制力太强、表演技巧太 高就是……就是什么呢?除非他根本就不是唐菲的父亲。
她从省政府出来,她想她是驾驭不了和这样的人物的谈话的,何况他已经在这谈话结束时界 定了尹小跳和他的距离,她记住了他那句有点儿让人别扭的话:"毕竟,唐菲在我的厂里当 过工人。"
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她的心为此感到一阵阵钝痛。
这时候她挎包里的BP机响了,是章妩在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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